董志塬上的战斗几乎一边倒的时候，那复汉军的统领终于是出现，骑着马从塬面上缓缓走过。最后勒住马停在塬边的一处高坎上。
从这里能看见整片战场，溃兵四散，复汉军的骑兵分成小队追在后面，一刀一个地收割，那些溃兵跑得漫山遍野，像被狼群驱赶的羊。
他看了很久，忽然用马鞭朝战场上那些七零八落的白家军阵型指了指。自言自语般开口。
“古今征战，猪的战术一再为人们成功运用着。遇有攻击便把屁股偎依着墙壁，让你抓不着尾巴，终于把它无可奈何。弄不好尖牙利齿给你一口，咬住了就不放。”
旁边的护卫平静，并没有接过他的话来。
白家军的探子在半个月前就盯上了复汉军，他们估算复汉军兵力不超过万人，认定只要把这几千人解决，剩下的就不重要了。
白老爷集结了将近五万兵力，把董志塬上的口袋阵摆得严严实实，正面骑兵驱赶，侧翼伏兵待机，把这几千复汉军赶进预设的战场，堵住退路，就能像以前打绿营一样包了饺子。
可他们不知道，复汉军在这半个月里追着白家军清剿，缴获的马匹多到骑不完，队伍从一万三膨胀到了两万出头，人人有马，半数以上的骑兵配了两匹备用马。兴汉军拨来的那一个营火枪手，被统领编成了一支独立队，专门在关键时刻放出来，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白老爷以为他把复汉军赶进了陷阱。他确实把他们赶进了口袋，只是这个口袋不是他的。复汉军故意让主力装出被驱赶的样子，拖着白家军在塬面上绕圈子，把口袋阵的两翼拉扯得越来越薄。
然后他亲自带着火枪营和骑兵主力从侧后兜上去，把白老爷埋伏在沟壁上的伏兵先给堵了。口袋阵的口子反而成了陷阱，白家军的主力被堵在自己选好的战场，进退不得。
白家军围堵的时候，以为自己是猎人，把复汉军当作猪。等到复汉军从口袋里反咬出来的时候，他们才发现这头猪的獠牙比他们的刀还长，而且咬住就不放。
等到伏兵被堵在沟壁上杀干净之后，残部溃逃。白老爷被复汉军追上来，逼得儿子率部掩护，只剩下几百亲兵拼死护着他从一条干涸的沟底逃出了战场。但是他的两个儿子彻底留在了战场。
白老爷头也没回地往庆阳府城跑，可复汉军追得太紧，他刚到府城就传令往宁夏方向撤。残部跟在身后，稀稀拉拉，连府城里堆积如山的粮草和金银细软都来不及带走，只把一些东西装上，直接跑了。
但问题就是周边聚拢过来那四五十万的部民呢？他们怎么跑？那些沿途依附白家的部民听说庆阳丢了，白老爷跑了，跑的跑散的散，一些溃兵实在是不想要打了，换上普通部民的袍子混进了逃难的人群。
从庆阳到宁夏，六百多里路，身边的人越走越少。白老爷到了宁夏金积堡城外时，身边只剩不到八千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睛发直，像被什么东西把魂抽走了。
金积堡不是一座普通的堡寨。从明朝起，这里就是宁夏镇的军事要塞，城墙高三丈有余，堡内设有军械库、粮仓和马场。
马家在这里经营了几代人，把金积堡修得固若金汤，又在堡外建了四座卫星寨，互为犄角。马老爷今年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清瘦，蓄着一把长须，让人看起来更成熟。
他是继承了父辈的位置才坐上这把椅子的，宗教身份甚至比头人身份更加尊贵，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绸面长袍，头上一抹白布，在西北风沙里还能保持这种体面，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马老爷在堡内正厅接待了白老爷。厅堂很宽敞，墙上挂着鸡肠一样看不懂的经文匾额，地上铺着华丽复杂的波斯地毯，茶具是景德镇的白瓷，可惜茶叶是搞不到好的，就是不知道哪年的发酵红茶。
白老爷从外面走进来，浑身上下还带着一路逃亡的尘土，靴子上沾满了干涸的血渍。他身上那件袍子已经换过了，可还是遮不住那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腥气。他坐到椅子上，手还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量平稳的语调开始说话。
他说复汉军被赶进了口袋，白家的骑兵已经把他们困住了。他说决战打了三天三夜，复汉军伤亡过半，马上就要撑不住了。然后他把话锋一转，嘴唇抖了几下，说就在这时候兴汉军出现了。他说兴汉军至少派了几千火枪手，从侧翼撕开了口子，把白家的伏兵打散了。他说如果不是兴汉军插手，复汉军那点人根本不够他杀的。
马老爷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但是信多少就不知道了，他们又不是没有探子，也不是没有专门问过那些溃兵，明明就是一触即溃，哪来的打了三天三夜，打到三更半夜？
“老白，我的人一直盯着固原。兴汉军要调动几千人往东走，不可能瞒得过我的哨卡，兴汉军送给复汉军一个营的火器装备，这件事大家都知道。”
白老爷抬起头，嘴里还在说“可是”，他加快了语速，说复汉军确实有火器，那人数不对，除了兴汉军谁还能给他们派出这么多援兵？
马老爷没有跟他争辩，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他说的某一个很小的细节，随即把话题移开。
“辛苦了，先下去歇着。”
白老爷离开之后，马老爷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袖口，穿过回廊走进堡内的一间寺庙。内里坐着几个人，有族中长辈，有军事将领，有宗教人物……都是能够做出决定的人。
马老爷把见面的情况简单说了，加上信使跟探子，以及那些溃兵的消息，算是确认了情况，白家倒台了，两个儿子都死在了战场上。
“我们这边的确没有发现兴汉军支援的迹象，如果是从泾州一带，白家自己没理由不会发现。”
“那就是复汉军越来越强了。起码两万骑兵，但准确数字谁都不知道。”
这话说完，密室里有片刻没人出声。然后有人开口，说这复汉军怎么越打越多，加上兴汉军那边还没动，宁夏的兵力挡不住，不如早作打算。
说这话的是个族中长辈，胡子花白，说话慢吞吞的，可意思很清楚。他没有提具体的打算是什么，可在座的人都听懂了。清妖倒了，汉人压不住了。
“现在汉人的头目都是怪胎，那林远山可不是朱元璋，按照平凉的情况，我们不可能保留这一切，只会被剥夺一切，然后往西边赶。”
末了有人嘟囔了一句，说林远山早年行商的时候被番商骗过，所以怀恨在心。连带着对我们也是多有歧视。
这些人现在都不认为是因为他们屠杀地方百姓才招致兴汉军敌视，复汉军仇视，反而编造出莫须有的故事去责怪林远山歧视他们，果然唯心的宗教逻辑就是抽象，他们是不可能错的。
但很可惜复汉军不会给他们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