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运业只是第一步。紧接着是各种实业。但海天对这些的处理方式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他不是收购,而是直接买机器。在那些破产倒闭的工厂,海天的团队跟捡破烂一样,不是为了维持生产,而是为了把机器拆走。
比如倒闭最严重的纺织业,蒸汽织机、走锭精纺机、轧棉机、漂白设备、染机,被小心翼翼地拆解、打包、装箱,装上一艘又一艘货船,驶向大海。
在伦敦的报业聚集地,几家名声不怎么好,就会跟风炒作来赚销量的报纸,曾经也极力贬低过远东,此刻正面临着最荒诞的结局。那些他们嘲笑过的人,现在成了他们最后的买家。
就连容闳都没搞清楚这是为什么,他明确指出那些报业有价值,而海天很直白,“首先鬼佬不会让我们真正掌握话语权,而我们的统帅有独特的思路,就喜欢这些无下限的小报,到时候给英国报业一点小小的新闻震撼。”
作为内部人员,容闳看到了那部分对于欧洲报业娱乐需求的计划之后,也就明白了,不跟你玩严肃的,就玩无下限,就玩各种风闻,就玩下三路,各种高官名媛,各种贵族议员,有的是丑闻,有的是花边新闻,撕开这些人的面目,普通人就好这口。
收购不仅仅集中在实业领域。在金融城,海天按照林远山事先圈定的范围,在容闳的审查下,谨慎地买进了一批经过筛选的优质债券和银行股权。
选中的标的大多集中在航运保险、港口仓储和远洋贸易结算领域,这些产业直接服务于兴汉军正在构建的全球贸易网络,每买进一家,就等于在航线图上钉下一根桩子。收购不追求控股,只要求董事会席位和信息权,以便掌握最及时的贸易情报。
那些被收购的公司很快发现一件事:这位来自远东的买家,跟他们之前打过交道的任何买家都不一样。他看过每一家收购对象的财务报表,清楚每一笔应收账款的回收周期,对航运保险的赔付率比本地的老经纪还熟。
有一次他看完一份破产航运公司的资产清单,对随行的助手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英国人都沉默的话:“保险一定要能保,你们的商业保险怎么连我们珠江保险都比不过?”
下一秒,大手一挥,数不清的订单砸向这些航运公司,到处买买买,甚至让人去趁着美国的原料跌价,去买一批。
消息发出去,第二天股价就猛猛抬升,萧条的航运瞬间就动了起来。
然后下一个项目,砸钱买买买!
远东的爷就是爷,除了银子,没别哒!
整个金融城都被这支远东团队的收购速度和专业程度震惊了。在半月的时间里,海天团队完成了超过四十笔收购交易,从航运公司到破产工厂的设备,从报业股份到港口仓储,从债券到银行股权。
白花花的银子像水流一样渗入英国经济的每一道裂缝,把那些即将断裂的金融韧带一根一根地重新缝合起来。
交易所里的报价板开始重新跳动,那几条已经被埋葬了许久的股票曲线,竟然在白银的灌注下奇迹般地抬起了头。
曾经门可罗雀的银行柜台前重新排起了队伍,只是这一回人们不再是慌慌张张地取钱,而是拿着远东人发的收购款和安置费往里存。
这自然有报社的功劳,那些曾经在报纸上把兴汉军描绘成“黄祸”的评论员们,此刻正在被他们的老板要求改写稿子。此刻非常配合地开始连篇累牍地报道两国友好合作的前景。
毕竟要吃饭的嘛。
伦敦东区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煤烟、泔水、泰晤士河退潮时翻上来的淤泥腥气,还有那些挤在廉价公寓里几十口人共用一个水龙头产生的汗味和霉味。
容闳走在白教堂区的石板路上,脚下的石板被连日的冻雨泡得松动,踩上去溅出一泡泥水,泥点落在他的裤脚。
他抬头看了一眼街角那栋熟悉的楼房,灰色的砖墙,歪斜的窗框,门楣上那块曾经写着“东方学生公寓”的木牌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锈迹斑斑的铁皮封住那扇被砸坏的窗户。
里面没有荒废,挂着出租的牌子,但是恐怕很难了,因为这个地方被无家可归的难民占据。容闳只能停下脚步,转头去附近另一栋教师公寓楼里见到了老马。
“外面冷。”他说,把烟斗搁在桌角上,站起来跟容闳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干瘦,但握力比容闳印象中要强一些。
寒暄之后,老马翻出最近一个月的报纸,一张一张铺在桌上。他的手指点着那些标题,声音带着几分疑惑。“你们的人来了之后,整个伦敦都在说同一件事。兴汉军是英国的朋友。兴汉军帮助女王陛下政府稳定了金融市场。兴汉军为印度的平叛提供了关键的物资支持。”
他用一种极其平静但不容回避的眼神看着容闳,“这些我都能理解。但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你们的统帅,为什么愿意在这个时候帮助英国?”
容闳没有立刻回答。他稍稍思考,似乎在组织语言换算成德语。
“我也不太确定。”他终于开口,“但最简单的逻辑是,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技术。需要市场。与其说是帮英国,还不如说是花钱加速工业化。”
老马听到这里轻轻点了一下头。“这我能理解。但卖武器给英国去镇压起义军……”
容闳没想到这个私下交易这么快就被发出来,只能说英国佬不惜代价,也要拉上兴汉军来证明他们在印度平叛的信心。
“我不否认,但这是市场行为。”容闳纠正了他的措辞,“至于卖给谁?英国人不买,也会有别人买。”
老马的眉头动了一下,把烟斗叼回嘴里,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烟。
“你们的统帅,不是一般的军阀,更像是一个生意人。”他最终只说了一句。
容闳轻轻点了点头。他知道这话有些讽刺意味,但没有替林远山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