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慑荷兰人？”林远山打断了他，冷笑道，“你们留了半个世纪的辫子，震慑住谁了？荷兰人该抢的矿照样抢，该修的炮台照样修，该下的最后通牒一个没少。
你们的辫子除了把自己打扮成鞑子的孝子贤孙之外，到底起了什么作用？你告诉我，哪一次荷兰人是因为看见你们的辫子就退兵的？一次。就一次。只要你说得出来，我现在就给你调兵。”
代表伏在地上，发不出任何声音。身后的年轻人中有一个似乎想开口替他辩解，但被旁边另一个死死拽住了袖子。
“张嘴就是荷兰人，闭嘴就是威胁，我看未必吧？”林远山没有等他们喘气。他剥开下一颗荔枝，果壳裂开时发出清脆的一声脆响。“你们跟大港、三条沟的内斗，也是荷兰人逼你们干的？
大港公司跟你们一样是华人公司，和顺也是华人公司。你们不去联合他们一起对付荷兰人，反而帮着荷兰人去打他们，
现在你们告诉我，背刺大港，这是震慑荷兰人？不知道还以为你们是盟友呢。”
代表的头埋得更低了。他当然知道这段历史，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那是兰芳公司历史上最不光彩的一页，为了在荷兰人的压力下自保，兰芳选择了出卖同是华人的大港公司，用同胞的血换自己的平安。
但是与虎谋皮的下场向来不好，而这短暂的平安也没有持续多久。三条沟公司被荷兰人一口吞掉之后，现在轮到兰芳了。
“大港被你们卖给了荷兰人。三条沟也被荷兰人吞了。现在就剩下你们了，害怕了？”林远山把荔枝核吐在地上，“当初袭击大港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老子最看不起你们这些搞内斗的，被荷兰佬各个击破，现在来求我们？你们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让我们承认你们？”
他瞥了一眼，居高临下看着伏在地上的三个人。“你们要当鞑子的狗奴才，我们兴汉军可担不起。我们帮不了你，去找你们的‘大清’吧。”
谁不知道大清都变成地里的肥料了，代表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肩膀微微发抖，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林帅……求林帅看在同宗同族的份上，给兰芳数十万生灵指一条活路……”
林远山脸上讥讽的笑容还没消去，他看着伏在地上这条留着辫子、穿着长衫、自称天朝子民的老者，沉默了片刻。
“你们收留了不少清妖余孽吧。这几年下南洋的那些人，有多少是剃了辫子混在平民里逃出去的清妖官吏？有多少是带着金银细软跑路的地主士绅？有多少是一路辗转逃到婆罗洲的八旗鞑子？”他顿了顿，“这个世界上没有能两头吃的。”
代表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这一瞬的僵硬比任何辩解都更有说服力。林远山看在眼里，但没有继续往下追。他不需要继续追了。代表心里也明白，林远山什么都知道。
从珠江口到辽东，从东海到河西走廊，这位统帅手里杀过的清妖余孽和降清士绅，堆起来比坤甸的城墙还高。都知道他对任何跟鞑子沾边的东西都绝不留情。
而兰芳公司恰好占全了，无论是主动放弃文化传承，留辫子、穿马褂、收留清妖余孽、还跟荷兰人勾勾搭搭。在兴汉军的价值排序里，兰芳比荷兰人更该打。
“不过。”林远山重新剥了颗荔枝塞进嘴里，语气忽然变得平淡了，刚才那股雷霆之怒像是在一瞬间被海风吹散了，“看在你们到底还认得几个汉字的份上，我给你们一个建议。起来吧。”
代表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没消去的惶恐，但身体已经不抖了。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不敢松手，也不敢太用力。
“你们不要死守坤甸。坤甸那个地方三面环水一面靠山，看起来好守，实际上是死地。荷兰人不用打进来，只要把河道一封，你们连粮食都运不进去。地方就这么大，你们越缩越紧，最后就是被人活活憋死。”
他的手指在石桌上用荔枝核摆出阵仗。“金矿又跑不了，真正的活路是动起来。化整为零，把你们的人散出去，一部分留在婆罗洲搅乱荷兰人的后方，不要跟他们正面打，钻山沟、打仓库、烧他们的办事处。
主力往南走，上苏门答腊岛，上爪哇岛，那是荷兰人的老巢。他们以为你们不敢去，你们就去给他们看。
袭击他们的种植园，捣毁榨糖厂和香料仓库，破坏港口设施，解救那边的华人猪仔，裹挟他们一起干。
南洋这么多岛，荷兰佬才多少人？他们以前能控制住，靠的是土著酋长和华人买办帮他们管着。只要你们把这潭水搅浑，让荷兰人在每一个岛上都同时面对十几处骚乱，他们撑不了多久。”
他停了一下，把核吐在手心里，像是下棋一样落在桌面。“岛屿分割了你们，也分割了荷兰佬。现在荷兰也落魄了，就凭他现在这几条破船，处处挨打，处处救火，家底再厚也经不住烧。”
代表跪在地上，双眼直直地望着石桌上那道用荔枝核画出来的军阵。他在坤甸的议事厅里跟那些老成持重的理事们争论了无数次兰芳的前途，从来没有人提出过这样的方案。
死守坤甸是共识，保住金矿是共识，跟荷兰人谈判拖延时间也是共识。但放弃坤甸去打游击、去袭击荷兰人的老巢，这种话没人敢说，也没人敢想。
“还有土著。”代表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发抖了，但仍然压得很低，“我们若袭击土著村落，岂不是将他们推向荷兰人那边？”
林远山嗤了一声。“土著？你以为南洋现在为什么遍地是番教？因为土著早就被番鬼杀光了。
你们在坤甸住了百来年，难道不知道原先土著是什么下场？葡萄牙人来了先杀一遍，西班牙人来了又杀一遍，荷兰人来了再杀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