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排的工序很合理,上午趁凉快干重活,中午最热的时候让大家休息,下午再干轻活。工地上中暑的人比其他几个县的工地少了一大半。
五月,哪怕已经想办法控制,但这年头的生产力下,蝗灾如期而至。第一批蝗蝻出现在泰安县东南的田里时,孙副手急得嘴角起了两个泡。季黔首倒是不急,“该做的都做了。”
泰安县的工作队几乎倾巢出动。所有工作队员下到各村各社,组织百姓按预案展开灭蝗。一时间田野里到处是人和家禽。
知道不能种春苗之后,鸡群就被赶进刚翻过的地里啄食翻出来的卵块,现在主要是将鸭群赶进已经孵化但还没成灾的蝗蝻区,一只只鸭子张着扁嘴在田垄间来回扫荡,吃得嗉囊鼓鼓囊囊。
天黑之后田野里到处是火堆和灯笼,百姓们拿着麻袋守在火堆旁,等蝗虫扑进火堆掉落之后扑上去抓。
白天则用拉网捕捉,两张网从田埂两头同时拉过,网上挂满了挣扎的蝗虫,密密麻麻,远远看去像是整张网都在蠕动。
抓回来的蝗虫被集中运到村口的临时处理点,露天架起几十口大锅烧水煮,煮完摊在竹席上晒干,然后装进麻袋作为饲料储备。
“注意通风!”工作队的人扯着嗓子反复喊,“煮的时候人站在上风口!煮过的水要倒掉,但不能乱倒,有毒!”
这些话他们已经重复了无数遍,但每次都要再喊一遍,兴汉军的要求是所有操作细节必须反复告知,确保每一个人都听明白、都记住。
季黔首蹲在田埂上,看着一群鸭子疯狂扑食蝗虫。阳光被草帽遮住,就好像是看什么玩具的小孩。手里还有一串烤的蝗虫。
“控制住了!”副手跑过来。
“你看,我说不用急吧。预案是现成的,照做就行。”季黔首起身对旁边满头大汗的孙副手举起手里的签子:“这玩意烤完还挺香的,你也试试。”
到六月中旬,蝗灾最严重的时候,泰安县境内的蝗群密度已经被压到了一个可控的水平。虽然地里的庄稼还是被啃了不少,但至少没有出现“飞蔽天日、落地盈尺、禾稼立尽”的绝收惨状。
相比之下,邻近几个县的蝗灾防治起步较晚,损失远大于泰安,但因为各地都按兴汉军统一的预案在走,最坏的情况始终没有发生。等到各地的工作报告汇总上来,数字虽然沉重,但底线守住了。
兴汉军把赈灾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从各地抽调了大量的粮食运进来,安置灾民,杜绝了青壮流民化。只要跟兴汉军走就有饭吃,有地种,有未来。
而泰安县作为受灾最严重的地区之一,一船船的粮食不断运来,一个个工地在不断铺开,一车车的灾民有序地往西北迁移或者去工业区。
季黔首这个“不急县长”的名头也渐渐在百姓中间传开,成了某种踏实可靠的存在。他在工地上跟大家一起吃大锅饭,端着碗蹲在路边,一边嚼着馒头一边听身边的民夫们扯闲篇。
他也没有架子。老百姓有时候甚至忘了这位就是新上任的县长,问他姓什么,他说姓季,问他叫什么,他说叫黔首。季黔首,就是老百姓的意思。百姓一下子就记住了。
天灾不可避免,但是人祸就难说了。
泰安这个地方太特殊了。泰山的存在让这座小县城在山东的地位远非寻常县城可比。历代帝王封禅在此,儒家书院在此,清妖的地方庄园在此,各种民间秘密结社也在此。
虽然兴汉军来的时候把鞑子连根拔了,把书院田产充了公,把秘密结社的香堂和会党据点拆了个干净,但人还在。
那些人剃了辫子换了短衫,混在普通百姓中间,表面上是种地的农民、开铺子的小贩、挑担子的货郎,暗地里仍然在跟泰山上的老道、乡间的族老、还有那些藏进深山和逃往外地的清妖余孽保持着联系。
天灾是他们等的机会。饭都吃不上了,他们就会饿,一饿就会不满,不满就会找对象发泄。那么谁来了他们就骂谁,这就是最简单的逻辑。
六月底的一个傍晚,季黔首在县衙后院的大树底下乘凉。靠在一把旧竹椅上扇着蒲扇。孙副手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不寻常的严肃,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县长。这些东西可是越传越多了。”孙副手把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放在季黔首面前。
季黔首停下扇子,拿起纸片对着夕阳的余光看。纸片上写着几个字,充满了旧式的风格,但内容很清楚:龙君降罪,赤星犯岁,泰安百日无雨。兴汉逆天,人祸甚于天灾。
季黔首将蒲扇搁在膝头,“报上去了吗?”
“当然,六月那头就报上去了。”
“那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怎么没事?这些余孽说这是天意,是星象示警,泰山上的龙君托梦告诉他泰安今年大旱是因为有人逆了天道。还劝百姓不要继续跟着兴汉军走,否则还会有更大的灾祸降临。
他们还自称并不想与兴汉军为敌,只是不忍百姓受苦。什么狗屁!”老孙忍不住抱怨起来,他们做了多少事情,大家都知道,往年清妖会这样救灾?
季黔首耐心地点了点头,语调不急不缓:“你说得挺有道理。天灾嘛,古人解释不了,就说是老天爷发怒。老天爷为什么发怒?因为上面有恶人。谁是恶人?谁不听话谁就是恶人。这套话术几千年了。”
“下面的百姓有人透露,他们约定在七月初一借泰山庙会之机聚众起事,夺取泰安县粮仓,然后联络周边各县的“同道”同时举事。”副手说起来面容就苦了起来,“可是上头一直没反应呀?这要是在我们这里乱起来……”
泰山的意味让泰安处于风暴中心。今年就没什么好事,要是动乱从这里开始,他们就倒霉了。
越想越觉得不对,提醒道:“要不我们取消七月初一的庙会?”
“哈哈哈!”季黔首笑着,抬起头对孙副手说了句:“七月初一,还有十天。不急。”
不知道兴汉军规矩的才以为上头对这些没有防备,他是军队出身,更是清楚兴汉军的情报工作,现在放任不过是在观察,等那些跳梁小丑跳出来罢了。不属于自己业务的事情不要多想。
七月初一,庙会如期举行。泰山脚下的集市上人山人海,四里八乡的百姓都来赶集。卖糖人的、卖花布的、唱大鼓的、耍猴的,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季黔首坐在集市的茶棚底下,要了一壶本地的泰山女儿茶,就着点心慢慢喝。直到孙副手小跑着过来,满头大汗但一脸兴奋,压低了声音。
“县长你听说了吗?”
“不急。”季黔首给老孙倒了杯茶推过去,“先喝口茶。慢慢说。”
“就在昨晚,全部拿下了,一个都没跑掉。”孙副手说起来的时候脸上苦逼的面容终于多出几分笑意,“听说牵连整个山东,除去本地的驻军,还从关外的一军跨海调来两个营精锐。时辰一到,整个抓捕行动在各点同时展开……”
一军的兄弟?季黔首就是一军退役的,不免生出几分怀念,也不知是哪个带队。
“可惜县长你没看到,好家伙那些人进来直接敲门抬手就是一张命令。”
“怪不得今早不见你,原来是被抓了。”季黔首笑着调侃一句。
“我那叫配合调查。”老孙有些奇怪反问,“县长你没有被隔离?”
“我刚来的,他们查什么?要查也查你们这些老油条。”季黔首笑着。
老孙也不在意,说着有些感慨:“可惜就是他们直接把人带走了。”
“那叫幸亏带走了,我可不想要沾上这些麻烦事。”
“这可是功劳。”老孙显然有些官迷,辩解一句。
季黔首也不在乎,笑着没有争辩。
而过了几天,消息也就传开了。
“你们听说了吗?前段时间那件事结果出来了。”
“他妈的我们山东风水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尽出这种王八蛋!”
“我们这个不急县长厉害!”
季黔首的名声,在泰安县就算是彻底立住了。
百姓原本以为新来的县长要么是威风凛凛的前线军官,要么是满口新词的广州干部,结果来的是一个说话慢悠悠的年轻人。他那一句“不急,慢慢来”已经成了泰安县流传最广的口头禅。
茶馆里有人说,不急县长有福气,蝗虫都绕着他的地盘飞。也有人说不是福气,是人家把什么事都提前安排好了,蝗虫还没到,鸭子先到了,等蝗虫落下来发现地上什么吃的都没了,就他一个人的地没绝收。
因为季黔首把事情安排妥当了。所有的环节都按部就班地运转着,没有给他敌人任何可供煽动的缝隙。
大旱和蝗灾一直持续到九月底才缓和,一场迟来的秋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天,汶河的水位总算回升了几寸。
泰安县夏秋两季的收成虽然比正常年景少了将近一半,但因为防治措施到位,蝗群始终没有在这里酿成绝收的灾情。在周边几个县损失动辄超过七成的数字对比之下,泰安县的账本已经被上头单独抽出来,放在了山东衙门的案头。
季黔首自己都觉得今年的事情虽然多,但按兴汉军上头发下来的预案一步一步做,好像也没什么特别难的。
中秋节那天,县衙大院里摆了两排长桌,请了修路的民工和灭蝗的百姓代表来吃一顿饭。菜不算丰盛,但有肉。
季黔首端着一碗酒站起来敬大家,说了几句祝酒词,其中有一句被后来泰安县志收录了进去:“我是个没什么大本事的人,但是我知道,跟着兴汉军走,听上头的安排,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好,就不会差到哪里去。”
台下有人喊了一句“不急县长说得好”,满院子哄笑。季黔首也跟着笑,然后把碗里的酒一口喝了。酒碗搁在桌上。
月光照在泰山顶上,照着山脚下这片刚刚挺过天灾、还没来得及喘匀气的小县城,也照着院子里这群灰头土脸、疲态尽显但还在充满希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