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黔首的名字是算命先生起的。先生说他命格特殊,事事顺利但不能太突出,更不能出头,否则会招惹祸事,要把他藏起来才能平安长大。
他父亲当时刚翻了半部《史记》回来,觉得“黔首”这词古朴,不像“民”“庶”“百姓”那样满大街都在用,更妙的是秦朝之后就没多少人拿它当活人的称呼了,藏在故纸堆里谁也翻不着。于是千恩万谢地给先生包了个红包。
后来他平安长大,几乎没生过病。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落在草垛上,去江边游泳被水冲走又莫名其妙地被一个浪推回岸上。他母亲每回听说这些事都要念一句阿弥陀佛。季黔首也不知道,反正就这么不争着往上爬,不急着往前冲,什么事情都慢悠悠地来,阎王爷大概也觉得收他没什么意思。
他家境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衣食无忧。父亲在广州城南开了一间小粮铺,雇着两个伙计,逢年过节能给祖宗供上一桌像样的席面。如果不是清据末年那场乱子,季黔首大概会子承父业,在城南那条石板街上当一辈子粮铺掌柜,闲时看看书,忙时拨拨算盘,到了年纪娶一房媳妇,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但咸丰年间天下大乱,当时广州四大粮商要彻底捏死那些小的,他们家也是其中之一,就在粮价飙升,无可奈何准备关门,然后就撞上了昌兴吞并四大粮商,整合粤粮,他们家也被一起拉了进去。不但逢凶化吉,而且因为粤粮独特的体系,作为经销商保住了铺子。
广州天地会闹得最凶的那阵子,清妖的衙役像疯了一样四处抓人勒索,更是缺粮。他家那间小粮铺不知道被谁告了一状,说窝藏天地会余党,衙役把一家用铁链子锁了押走。这是被拉壮丁了。
季黔首他们家被关在南海县衙的黑牢里,外面没有人活动,可以说死定了。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老鼠从他脚面上跑过去,冰凉的小爪子踩在皮肤上像几滴冷水。
他倒是不慌,急也没用。命里有这一劫,过了就好;过不了,急也白急。他娘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嗓子哭哑了也没有人理。
当天夜里,兴汉军破城了。
他蹲在牢里听见远处城墙方向传来闷雷般的炮声,然后是密集的枪响、喊杀声、衙役们慌乱的脚步声,再然后铁锁被砸断,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士兵端着枪冲进来,为首的那个打量了一下牢里关的人,对后面喊:“查清楚,放人!”
士兵把他从牢里拽出来时他还没睡醒,倒是父母家人感恩戴德。
查清楚他家有粤粮的关系,确实只是普通粮商、没有什么勾结清妖的劣迹之后,兴汉军把他家铺子门口的封条拆了,还发了一笔补偿款。
他爹站在铺子门口,对着兴汉军的巡逻队鞠了好几个躬。季黔首靠在门框上看着街上那些灰布军装,忽然说了一句:“我要加入兴汉军。”他爹的腰还没直起来就僵住了。
“你疯了!”他娘吓得不轻,“先生说了你不能出头!当兵是要打仗的,你不要命了?”季黔首慢慢说了一句:“不冲在前面就是了。”
他在新兵训练营里待了两个月。训练的老兵见他就拍着桌子吼:“当兵就要有当兵的样子!你这慢吞吞的性子,打仗怎么办?”
谁知道他笑着回了一句,“打仗慢慢来。”一下整个新兵营都知道他,甚至面对调侃,他也不恼,甚至跟着笑。
早期兴汉军缺人,他因为识字、会算术,而且出身好,这种人不可能放,被分配到了营部的文书岗。
营长也听说过这个新兵营就“大名鼎鼎”的人物,颇有意见,后来营长发现他账目做得比谁都清楚,行军路线算得比谁都准,就没意见了,只是每次出征前都要把他叫到跟前叮嘱一句:“你跟紧点,别掉队。”
从广州一路打到南京,从南京一路打到陕西,大小战役打了不下几十场。神奇的是营长都伤过,他一次伤都没受过。
不是躲在后面不敢冲。而是他混在大部队了,但即使偶尔被流矢和流弹波及,他也总能毫发无伤。
有一次一支羽箭射过来,被身上带的一个龙元给挡住了,对旁边的战友说:“你看,我说不用急吧。”这句话后来被他所在的营传开了,变成了一句名言:“打仗慢慢来”。
跟他同期的兵有的升了连长,有的调去了参谋部,他还在当他的营部文书。偶尔有同期入伍战友替他着急,说你这也升得太慢了,季黔首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升官这种事,顺其自然就好。
每天把该做的事情做好,该填的表填完,该算的账算清,剩下的时间就靠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北伐军横扫中原的时候,他跟着部队从湖北打到河南,从河南打到陕西。
关中光复之后,他所在的营奉命驻防西安,维持地方秩序、协助改土归流。他在西安待了将近一年,每天的工作就是登记田亩、核对户籍、发放安置粮,偶尔帮不识字的复汉军老兵写家信。
兴汉三年军改开始,大规模裁军和整编。季黔首所在的营被划入了调整序列。营长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愿不愿意留下来转士官,他想了想说还是回去吧,仗也打完了。
营长也没勉强,给他签了退役文书。退役金加上服役期间的津贴,攒下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兴汉三年,他揣着退役文书回到了广州。两年没回家,他娘一见面就哭了,哭完就骂他没良心,骂完又开始张罗相亲。他爹比以前老了一些,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好,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开铺子。
季黔首在家睡了三天懒觉,每天日上三竿才慢悠悠醒来,吃吃喝喝去看看报刊,或者去酒楼磨时间,第四天被他娘从被窝里拽起来,穿戴整齐押去相亲。
对方是城南一个布商的女儿,长得很周正,说话细声细气。季黔首坐在茶桌对面,从头到尾没主动说超过十句话。他娘问他怎么样,他说挺好的。他娘问挺好的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挺好的。他娘气得拧他耳朵。
他说着在兴汉军哪里学到的新婚姻观念,张嘴就是什么自由恋爱、男女平等、反对包办……在他娘面前一点用都没有。
他试图跟他娘解释“婚姻应当建立在双方自愿的基础上”,他娘反问他:“你爹娶我的时候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不也过了这么多年?”季黔首也不反驳。
但他也不愿意认命,他逃避的方式跟他在战场上逃避流弹如出一辙,不硬顶,绕着走。被催促得急了,就混入人群。
参加了兴汉军组织的退役军人职业培训,学的是基层行政管理,其实就是怎么当县长、怎么跟百姓打交道、怎么处理公文账目……
培训班的教员是专业能力极强老吏员,而且有大量的资料作为参考,讲课的时候反复强调一句话:你们还年轻,一定要记住初心。
兴汉军退役安置办给他发了三份调令让他选:一份是留在广州,在市政当文书;一份是去广西,在浔州府当副手;还有一份是去山东,泰安县县长。
他原本毫不犹豫地准备选广州。广州是家,有爹娘,有从小吃到大的习惯,有他熟悉的每一条石板街。
但相亲回来之后他改了主意,听说他娘已经列了一张名单,上面有七八户人家待字闺中的姑娘,准备在正月里安排他挨个见面。每日还有人打听,他默默卷起了铺盖。
跑路了兄弟!
出发那天他娘在码头送他,一边往他包袱里塞钱一边念叨:去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北方冷,多穿一层,别省着,饿了就买吃的。季黔首一一应了,然后登上了北上的船。
兴汉四年,上任泰安!
泰安县在泰山脚下。季黔首上任第一天就站在县城门口望了一眼那座山。二月的泰山还披着一层薄薄的白雪,山腰以上笼罩在铅灰色的云层里,山体庞大而沉默,压得人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放低。
县城不大,两条主街交叉成一个十字,沿街是青砖灰瓦的铺面,因为年节刚过,大多数铺子还没开门,街面上冷冷清清的。
县衙是清妖留下来的旧衙门,前院办公,后院住人,门口的石狮子上还留着弹痕。他提着铺盖卷走进后院,挑了一间厢房,把铺盖往炕上一扔就算安家了。
报到当天,副手就把一叠卷宗放在了他桌上。这些都是地方的情况,以及最近的事情,卷宗最上面是上一任县长被撤职查办的通报:去年赈灾时截留了三百石救济粮转手卖给了粮商,事发之后被就地免职押送广州,目前正在等候统帅亲自复核。
季黔首翻开通报,看到赈灾粮都敢动,一时间也有些无语,他把通报合上放回文件堆最上面,揉了揉太阳穴。是个苦差事。
副手姓孙,江西人,四十来岁,不是军队序列出来的,而是落魄秀才,后来投身的兴汉军,他能干,也肯干,但那张嘴从早到晚都在抱怨,不是抱怨天不下雨就是抱怨上头派的任务太多。
季黔首上任第一天,他汇报完工作之后站在办公桌前叹了口气:“季县长,我说句不该说的,今年比去年还旱。去年好歹还下了两场雨,今年从正月到现在,一滴雨都没见过。地里都结块,春苗根本下不去。我问起那些老人,十几年没见过这么旱的年景。”
“上面说了,大旱之后必有蝗灾。”孙副手又补了一句。
季黔首没有立刻回答。从桌面拿起一份文件,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安抚面前这个焦躁的副手:“是有这么个规律。旱得久了,蝗虫卵在干土里成活率高,一遇暖湿就会集中孵化。但兴汉军上头已经发了公文,有现成的防治方案,我们照着做就行。”
“深翻土地,把蝗虫卵块翻到地表,让太阳晒干或者天敌吃掉。早期卵块阶段往地里放鸡,孵化之后还没成灾就放鸭子,一只鸭子一天能吃上百只蝗虫,而且不会中毒。
晚上点火利用蝗虫的趋光性集中捕杀,白天拉网直接捕捉。成了灾的群居性蝗虫有毒,但水煮之后毒素会挥发分解,煮完晒干就是高蛋白饲料。
注意事项也写得很清楚:操作要在通风良好的地方进行,最好室外;煮过蝗虫的水溶有毒素必须倒掉,不能喂牲口。一步一步来,不急。”
孙副手能不知道那份蝗灾防治指南吗?那是兴汉军统一印发的,他已经提前看过好几遍了,各地都有,但是不应该有点什么建设性建议吗?起码去外面考察一下吧?
但季黔首就是慢悠悠的处理着那些积压的事情,一点都不急,因为急也没用。
泰安县的旱情在三月里持续加重。地里的土已经干得裂开了口子,裂缝从田埂边一直延伸到路中间,小手指头能插进去。
河床裸露出来的鹅卵石被太阳晒得滚烫,水井里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打上来的水浑浊发黄,要沉淀半天才能用。
春苗果然下不去。但兴汉军的反应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山东省里提前成立的抗旱指挥部由那些大人物担任总指挥,下设人口疏导、以工代赈、蝗灾防治三个组,各由专人负责。还有督察组下来监督。
从三月中旬开始,一队队青壮在兴汉军士兵和工作队的带领下离开泰安县,坐骡车或者步行向西南方向出发。
孙副手站在路边看着那一队队人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官道尽头,忽然问了一句:“季县长,听说你从西北回来,这些人去了西北,真的比留在山东好?”
季黔首看着远去的队伍,等了一会儿才回答。“关中、河套、宁夏、河西走廊……那些地方是好地方,现在空着也是空着。兴汉军在那边分了地,修了水渠,有驻军保护。去了就有地种,比在这里守着干裂的土块强。”
他没有说的是,西北这些迁徙地生态薄弱,今年同样不下雨,能接纳的人口有限。他没有说关东的黑土地更肥沃但现在军事任务还没结束不能大规模移民。
他也没有说如果不是兴汉军把堤防和灌渠修了一遍,今年的旱情会比现在看到的更惨。他说的都是确定的事,不确定的事他从来不多说。
留下来的青壮被编入了以工代赈的队伍。修路、修水利、挖灌渠、加固河堤。泰安县境内的官道要拓宽,从县城到泰山脚下的山路要重新铺石阶,汶河沿岸的堤坝要加高加固。
当然除去本身的基础建设、人口迁移,还有各地的重点项目,山东的东营工业区的建设,而河北的可以去天津经济区,唐山工业区……这些都将会吸纳一部分人口,从农业人口转化为工业人口。
另外还有一项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工程,规划的是铁路路基。没有人知道铁路什么时候能修到泰安,但兴汉军的要求是先把路基平整出来。派出了专门的工程师。
季黔首每天早上去工地转一圈,他不去帮着抬两筐土,拿着蒲扇晃悠,天热就往回跑,民夫们一开始叫他“县长大人”,他不让叫,让大家叫他“老季”。民夫们不肯,折中了一下叫他“不急县长”。
因为他不管到哪个工地,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慢慢来,不急”。但这个绰号并没有贬义。因为他虽然嘴上说慢慢来,工地上的进度却一点都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