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思是送走她。”赫莫斯说。他们在雪地裏前进,所到之处风雪停息。“我们可以再生一个龙裔,如果你想……”
“我不想。”帕雷萨回答。
他们走了一会。赫莫斯尝试去拉帕雷萨的手,但帕雷萨甩开他。
“你早就应该知道,我是个溺爱孩子的父亲,我的孩子犯任何错误,我都可以接受。”帕雷萨说。
赫莫斯沈默片刻。
“……是的,我知道。对不起,是我刚才太愤怒了。”
帕雷萨停下来,转身看着他,在对视中,帕雷萨逐渐流露出沮丧和失望。
“你不知道,”帕雷萨说,“没关系,你慢慢会知道。现在,我知道为什么我必须在这裏了。”
赫莫斯轻轻抿起嘴唇。刚才那一点妥协和软化顿时烟消云散。
“好啊,把她留在我们身边,你去溺爱她,”龙说,“但我不会像姑息雷蒙娜一样姑息她。如果你没能阻止她犯错,我就用我的方式让她不敢再犯。”
他看到帕雷萨握紧了拳头,不过,没像刚才一样把他摁在地上揍他。
帕雷萨转身,继续往赫莫斯刚才指的方向大步前行,去找他的女儿。
它又累,又冷,又痛。伤口愈合,它终于不再流血,于是把自己的形态转换了一些,身体变得更小,更轻,御使同样的力量能把自己送更远。它努力继续向前逃,因为它不想死,可那道熟悉的力量追上它,阻拦它。它被困在原地,疑心自己将要死去,因为它犯了大错,那是它在出生前,有意识起就知道的底线——不可以伤害到“他”。
它金色的眼睛裏流出眼泪。
那两个——它的双亲,它的创造者,庇护者,能够毁灭它的存在走近了。它不被允许逃离。
帕雷萨心情覆杂的看着雪地裏蜷缩着的小孩,她看起来五六岁大,有一头银白的短发,额角的两绺是淡蓝色,一对角从头发裏伸出。她没有露出她的翼,但露出了她的尾巴,身上大部分皮肤都披着鳞片,饶是如此,还是叫人疑心她这样单薄弱小的身躯,在刀子一样的冷风裏是否会觉得冷。
帕雷萨解下自己的外套,快步走向她,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没事了,”他说,“你安全了。”
“对不起,”孩子说,“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我一直感觉得到你,我一直想见到你,我只是想碰碰你,我没有想到……”
“是我太容易受伤了。已经没事了。”帕雷萨说,“他不该那样对你,我会让他对你道歉的。”
赫莫斯冷哼一声。
帕雷萨继续说:“他不会再那样对你,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孩子犹犹豫豫地看着他。这时候赫莫斯说:“我不杀你了。现在,站起来,别哭了。”
帕雷萨回头瞪了他一眼。接着,他直接把孩子抱了起来。
“你哭也没关系,”帕雷萨说,他往回走,“这是我们的错,吓到你了。本来我们想好好迎接你,亲口告诉你我们多期待你,给你介绍你的家,你的房间,你的玩具。对了,还有询问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她靠着他的肩膀,嗫嚅着说:“海尔特裏帕斯。”
“真好听的名字,比你父亲的真名好记多了。”
赫莫斯又发出一声冷哼,接着开口道:“你还有一个名字,叫蒂青,记住,以后叫这个名字也是在叫你。”
帕雷萨站住,转向赫莫斯,恶狠狠地命令龙:
“闭嘴。”
帕雷萨抱着孩子走进家门,身后跟着幽灵一样的赫莫斯。因为他动手打龙又出言不逊,赫莫斯冷着脸,闭着嘴,一副要冷眼旁观的架势。
帕雷萨把孩子放到沙发上,揉揉发酸的手臂。不知道是不是拖着一条大尾巴,这孩子比普通的五六岁小女孩沈多了。那么现在,他该干什么呢?
帕雷萨发现自己不知道。他没问过赫莫斯这些琐碎的小事。
他回忆了一下,雷蒙娜小时候,都是怎么照顾她的?
他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是女仆负责,他只过问大概情况,仍旧不用管这些琐碎的小事。
他不得不开始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嗯……带、带她去玩?
赫莫斯终于旁观不下去了,走过来。
“我带她吃点东西,你去帮她找衣服。我放在儿童房的衣柜裏了。”他说着,抓住幼龙的手,她明显抖了一下。
帕雷萨觉得于情于理自己不该同意赫莫斯的提议。
“我带她吃东西吧,”帕雷萨说,“在哪?”
赫莫斯一副不想告诉他的模样。帕雷萨抱起双臂,看着他。他们对视了几秒,龙松开了抓着孩子的手。
“这是唯一一次。”赫莫斯说。
帕雷萨:?
赫莫斯不解释,转向他们的女儿。帕雷萨突然觉得一个霹雳划过脑海:赫莫斯不会还要哺乳吧?!
龙没有哺乳,没有人类意义的那种……帕雷萨吃惊地看着龙让自己的手指出现一道伤口,把冒出血珠的指尖塞到孩子嘴裏。大概只有十几秒,赫莫斯就把手指抽走。他的手指顷刻恢覆如初,光洁无痕。
帕雷萨明白过来:赫莫斯本来的打算是把还要给孩子餵血的事瞒下来。
他正要质问什么,事情却还没完,赫莫斯一眨不眨地註视着幼龙,说:“别自不量力,你会死。”
帕雷萨下意识地看了眼小孩,发现她已经大变模样,就在他移开视线的一瞬间:双翼在大衣下鼓动,仿佛随时都会展开,鳞片覆盖了整个躯体,指尖伸出尖锐的利爪,头上的角也变得锋利尖锐起来。好像因为吃了父亲的几滴血,她不仅恢覆元气,还获得了比此前更盛的攻击性。更让帕雷萨觉得惊悚的是,她,幼龙,金色的竖瞳一眨不眨盯着刚刚餵她血的龙,眼神不是子女看父母,而是野兽看猎物。
……而赫莫斯也没有在用看子女的眼神看着她。龙没有像她那样变化,而是让一个庞大的虚影浮现出来——是赫莫斯原本的头的大小,鳞片尖锐,长角穿过房顶,金瞳如同两盏灯。
他向她露出一排利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