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莱觉着蹊跷,见他这般为难,又不愿多做追究,于是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昊天,你今年多大了?”
凌昊天果然随着他转了思路,抬起头:“回师傅,弟子今年刚满而立。”
而立之年……
雪莱微微颔首,轻声感慨道:“是啊,不过一晃,你拜入剑圣门下已经十四年了……”
那个时候,你还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骄纵少年,每到夜裏就呼朋引伴去酒吧裏胡闹——
这句话,当代剑圣藏在心裏,没有当面说出。
他凝眸片刻,忽然一笑:“三十岁……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你这样的条件,应该有不少追求者吧?可曾定亲?”
这……?!
自父亲亡故后,师傅就是他唯一的亲近长辈,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由他来问这句话本也应该。
可是……不知为何,心裏总觉着苦涩难言,不是滋味。
那一刻,素日裏杀伐决断的凌氏少帅微垂下头,脸上竟然显露出一丝窘迫之色:“还没有……”
“没有?”
雪莱微觉诧异,轻蹙眉头:“怎么会?你年纪也不小了,即便没成家,也应该有亲近的女友吧?”
凌昊天皱皱眉,还是淡然道:“没有……年前在财团举办的年会舞宴上倒见了不少人选,都是些门楣相当的豪富千金,没觉得特别合心意。何况,那些人都是董事会安排的,我也不想让他们如愿。”
他顿了顿,眼看雪莱微蹙起眉头,又道:“而且,弟子也不想成家——如今每一天都像过在刀刃上,多一个人,这个局面就更混乱一分,也无谓耽误了好女子。”
“你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雪莱眼神黯然,幽幽一嘆。
凌昊天喉咙裏像梗了一根刺,明知不该问,又总觉不吐不快。忍了半天,还是嗫嚅道:“师傅,您……”
他刚吐出几个字,随即顿住,似是犹疑不觉。
他素来行事果断,雪莱鲜少见他如此,诧异之余又有些好笑,索性不开口,推着轮椅“走”到桌案前,一面整理着棋盘上的冷暖玉棋子,一面静等他下文。
凌昊天迟疑了半晌,一咬牙,终于问出口:“师傅,您很希望我早点成家吗?”
雪莱拈住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顿,再抬头时,已经是如常的温润淡泊:“成了家,有人在身边陪着你,不好吗?”
凌昊天走到轮椅旁,单膝跪下,面颊贴住那人掌心,低声道:“有师傅在,我不需要其他人陪我。”
这话甚是孩子气,实在不像凌氏少帅会说的话。雪莱哑然失笑,探手轻抚爱徒额发,眼底流露出极为覆杂的神色。
“可是,师傅大概也不会陪你很久……总要有人照顾你,为师才能放心。”
不会……陪你很久?
凌昊天倏尔抬头,眉梢掠过震惊之色:“为什么?不会陪我很久……为什么您会这么说?”
雪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手捂住唇,断续咳嗽了几声。烛光映照下,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师傅的身体,你都已经看到了……虽然借助符印之力得以维持生机,可毕竟血脉已废,能再支持多久,我自己也不知道。”
他喟嘆着,手掌落下,轻拍拍弟子肩膀,慢慢抚平军服领口上的一丝褶皱,温和道:“师傅不能陪着你一辈子,总希望能在辞世前看见你找到心仪的女子,组成自己的家庭……”
他忽然顿住,惊愕地看着爱徒——手掌下的肩膀微微颤抖,好像有极为剧烈的情绪在身体裏涌动,几欲呼啸而出。
“不会的……不会的!”
凌昊天喃喃低呼,忽然用力握住师傅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眼中爆发出极为可怕的亮光:“一定会有办法的!等到此间事情了结,我就让征天军团搜寻世间灵药,一定有办法医好您!”
雪莱微微一笑,将弟子拉起,轻拍拍他手臂:“清凉臺上种种灵药数不胜数,小白和六音也翻阅过藏书阁中的古籍医典,都找不到医好我伤势的方法,这世间哪还有什么灵药?”
凌昊天有些失神,不甘心地捏紧拳,咬牙道:“不,我不相信!就算穷尽碧落黄泉,我也一定会找到医好您的法子!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说这话,是对雪莱、亦是对自己承诺。
当年他布下那个毫无余地的死局,以致师傅被牵连,为了救回师妹而落得血脉枯萎、精力耗竭的结果。
所幸上天垂怜,留给他一个挽救弥补的机会,即便是命途註定,他也要竭力挽回!
雪莱深知爱徒脾性最强硬执拗不过,决定了的事再无人能改变,也不出言深劝,只是安抚道:“好,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就是。”
凌昊天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定下汹涌狂奔的心绪,低声道:“师傅,您身体不好,在清凉臺上虽然有小白和六音照看,到底与外界隔绝,不甚方便。倒不如在这裏调养身体,药材和器械一应齐全,也方便些。”
雪莱轻蹙眉头,沈吟了一会儿,缓缓道:“也好,只是有些打扰你了。”
凌昊天原本担心师傅不允,听他答应在此养伤,顿时大喜过望:“那明日我就让他们送些师傅喜欢的书籍过来,还有摆设也要更新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