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摩挲过青铜鼎上以朱砂书成的铭文,他的侧脸隐在黑暗中,无人能看清那一抹若有若无的怅惘神情。直到门口响起与四周静谧格格不入的诡异异动时,他才骤然回头,蹙眉看向木门后那个悚动颤抖的黑影。
“你是……闻、仲?”
那人抖索着开口,身体剧烈颤晃,像站不住脚似的走近。当他步入昏黄月光时,他终于看清那人相貌——
“纣王?!”
他蹙起眉头,看不惯来人那副狂悖模样,声色严峻:“你来这裏做什么!”
这话其实问得反了,不该出现在这裏的正是他太师闻仲。只是纣王神智昏沈,无心追究这些,只是捂着头,额上沁出点点细汗:“我为什么会在这儿……为什么在这儿……”
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重的酒气,闻仲皱眉更深,冷冷:“陛下,你喝醉了。”
“……喝醉?醉,罪……”
纣王喃喃低语,忽然仰头大笑,手足乱颤,状似癫狂:“是啊,是啊,我是有罪!残害忠良,祸乱朝纲,焉能无罪!”
他霍地停住笑声,恶狠狠地逼近几步,眼睛瞪得赤红:“可是,我又能如何?依了你的心意,做得明君便罢;做不成,就被你这忠臣囚了、废了,我还能如何!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张狂,几乎笑出泪来,闻仲却静静站在原地,殊无怒意,只是觉得有一股阴冷寒意自心底泛起,缓缓袭遍全身,连指尖都冰凉如雪。
许久,纣王终于安静下来,自他的沈默中感到一股彻骨惧意,喃喃:“闻仲……闻太师,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骂我?你骂我啊!”
他忽而连连后退,狂乱摇头,惊惶地扑出门去:“不,你别过来,别过来……妲己,妲己你在哪儿?你快来救我,快来救我啊——”
状如疯癫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唯有那凄厉惊惶的长呼声划破夜幕,惊动无数夜枭振翅高飞,吱呀哀啼。
闻仲还是没有动,一阵夜风削面而过,静夜寒凉沁入体内,一分分渗透血脉,最终与心臟同温。
坚持了那么久,他从来没有后悔过,也未曾想有过什么回报——他只知道自己不愧对天地神鬼,不愧对身后万世!
可……那又如何?
据如今的情势看,大厦将颓,即便是他也未必能力挽狂澜。而百代之后,世人又将如何看他?是为国尽忠的耿耿臣子,还是阻碍历史进程、徒添鲜血屠戮的千古罪人?
他不知道……也无心力去想这许多——他只知道成王败寇,如果他就此放手,殷商便当真会沦入万劫不覆的境地,承受历史污名,以及世人的唾骂。
只是……因为早有这样的认知,当那一日来临时,一切都并不突兀,反倒有种顺理成章的松懈感——
这一天……终于到了。
牧野之战,商军大败他,周军杀入朝歌,纣王于摘星楼顶引火***——当熊熊火光冲天而起时,整座朝歌城也几乎被鲜血浸透,尸体堵塞了每一条街衢与河道,活着的人则在滚滚烟尘中奔跑、哀嚎。
而他就站在城楼上,眼睁睁看着周军蜂拥入城,占据每一条巷道,却无力回天。
以绵延天际的血与火为幕景,那一抹剪影在身后拖出斜长黑沈,越显单薄。
血……眼前翻腾着一片汹涌血红,无边无涯。戎马一生,征战百年,看似文质清瘦的双手沾满鲜血,就连灵魂也浸透了血液,敌人的、战友的,无语凝噎,伤痕累累。
在世百年,他到底经历了多少次世事轮回,干坤颠转?昔日并肩作战、相互依持的战友浑身浴血地战死在自己面前,死后也无法阖目;白发苍苍的老妪哭倒在马前,求他带回自己的独生子;亲手抚育大的王者厌恶功高震主的师长,将他驱赶放逐;一代又一代的君王在自己面前支着垂危浑浊的眼,将下一代君主托付给他,亲手将他推入一个又一个无法回首的轮回!
多少年了啊……信任,依赖,托付,他经历了多少?遗弃,背叛,憎恶,他又承载了多少?独身一人站在红尘滚滚的世间,负重行走了那么久,回首看时,身边人来人去,到最后,却只有自己一个人。每晚夜幕下,万家灯火辉煌,可是,又有哪一盏灯是属于他的?
立在庙堂高处,空受着“殷之太师”的称号,光芒从身前射过,然看似荣耀的背面,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阴暗?
这三百年来,无数生死荣辱如箭般迎面掠过,昔时渴慕执戈上阵、裂地封侯的心便在这变更错综中逐渐冷却。看惯了生死离合,却看不惯执念意愿,那些为了守家卫国不惜捐躯奠基的执着意念,经过了时光淘洗后反而更加纯粹鲜明,如线绳般,穿越了百年时空,禁锢住他的心,牵扯着这在世身躯的一点一动——
殷之太师,只不过是一个受意念牵绊的傀儡而已。
他在浓烟中奔跑,所到之处,鲜血无穷无尽地流出。火舌一寸一寸舔舐上衣角,无数苍白的手臂从血与火深处伸展出,缠抱住四肢,要将他生生拖入红莲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