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生才全程低着头,闷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脸上那神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曾立昌倒是一直在说话,可说的都是啥“早日出发”“救援弟兄”之类的话,听得张乐行和张捷三心里头直发堵。
可饭桌上的菜,是一点没剩。
糖醋鲤鱼,只剩一副骨架。奶汤蒲菜,汤都喝干了。
油爆双脆,盘子光得能照出人影。坛子肉,连汤带肉全进了肚子。清汤燕菜,碗底朝天。炸脂盖,连渣都没剩。
两人都是粗人,这辈子哪吃过这等好东西?
又是济南顶级鲁菜名厨的手艺,又是饿了好几日之后,那吃相,简直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吃完,两人抹抹嘴,起身告辞。
黄生才也站起来,一言不发,跟着往外走。他跟曾立昌之间,连个眼神招呼都没有,像是真闹掰了。
可这俩人,是在演戏。
演给谁看?自然是演给这两条鱼看。
张乐行和张捷三回到临时安置的客房,一进门,两人脸上的神情就变了。
那是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张乐行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忽然停下来,瞅向门口。
他想去找张捷三商量。
还没迈步,门就被敲响了。
“大哥!是我!”
张捷三的声气,带着几分急切。
张乐行打开门,张捷三一闪身钻进来,反手把门关上,眼窝子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大哥!天大的好机会啊!”
张乐行眼里也闪着光,顺着他的话问:
“你是说济南?”
“对啊!”张捷三一拍大腿,“大哥你想,这么一座大城,城墙又高又厚,粮草堆成山,够吃好几年的!那曾立昌脑子进水了,要弃了它去临清送死!这不是造孽么?”
张乐行没说话,可那眼神,分明是心动了。
张乐行沉默了一忽儿,叹了口气:
“可太平军要是走了,清军来了,咱拿啥打?就咱这点人,能守住这么大一座城?”
张捷三见张乐行没有一口回绝,更来劲了:
“大哥,这济南城多高你也瞅见了。清军就是来三五万人,想攻下来也没那么容易!咱守着城,有吃有喝,怕他个鸟?”
张捷三声气更高,带着几分蛊惑:
“再说了,去阜城就不死了?那地方,几万清妖围着,去了就是送死!与其死在那,不如在济南享够了福,做个饱死鬼!”
张乐行眼中那股狠劲,越来越重,可还是有顾虑:
“可曾立昌说了,叫咱跟他一块去临清。咱就算想留,曾立昌也得同意才行啊。这城眼下是他的,他能让给咱?”
张捷三嘿嘿一笑:
“大哥,咱就说兵马得歇整,要在这达等等掉队的弟兄。他曾立昌还能跟咱一块等?他急着去救他的弟兄,肯定等不了。等他一走,这城不就是咱的了?”
张乐行眼一亮,这倒是个法子。
可张乐行还是觉着不够稳当:
“光咱说不行,得有人帮咱说话。万一曾立昌非要咱跟着走,咱硬留下,面子上不好看。”
张捷三眼睛一转道:
“大哥,那黄生才啊!你不是跟他相熟么?今儿个晌午咱还帮他解了围,他欠咱一个人情!这时候去找他,叫他帮忙说说好话,肯定行!”
张乐行沉吟片刻,终于下了狠心:
“好!就这么办!你先出城,去安排咱的队伍,该扎营扎营,该歇整歇整。我这就去找黄生才。”
两人分头行动。
张捷三从侧门出了客房,往城外去了。
张乐行整了整衣裳,往黄生才的住处走去。
而他俩的一举一动,早落在了曾立昌眼里。
一个亲兵快步走进曾立昌的房间,躬身禀报:
“大帅,捻子的那个首领,张乐行,往黄副帅那边去了。”
曾立昌正站在舆图前头,听了这话,他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亲兵等了一忽儿,见曾立昌没有旁的吩咐,便悄悄退了出去。
这俩傻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