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立昌站在舆图前头,陷进思量里,一动不动。
可时辰不等人,赵木成只能开口道。
“曾帅你看,南边是袁甲三和英桂,袁甲三在皖北,英桂在河南盯着联庄会,可只要咱一往南走,他俩就能合兵堵咱。北边是僧格林沁的马队,东边是胜保。就算咱跟阜城的弟兄会合,两万人困在阜城,也是死地。”
赵木成顿了一下,留给曾立昌思量的空当,随后声气更沉了:
“咱能打仗的兵,不过一万多人。一万人,咋跟僧格林沁的三万硬拼?就算拼赢了,还能剩多少?剩下的人,咋冲过袁甲三和英桂的堵截?咋躲过胜保的追兵?”
这一连串的问话,问得曾立昌哑了口。
曾立昌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又张了张嘴,还是啥都没说出来。
黄生才坐在一旁,脑子里乱得很。
黄生才听明白了赵木成的意思,硬拼不行,等死也不行,那就只能走赵木成那条道。
可那条道,到底准不准成?黄生才心里没底。
屋里静了好一忽儿。
黄生才站起身,打散了沉默:
“曾帅今儿刚到,赶了几日路,也乏了。大家先回去歇歇,好好想想,明早再议。”
曾立昌瞅了黄生才一眼,又瞅了瞅赵木成,点了点头:
“也好。那就明早再定。”
曾立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瞅了赵木成一眼。然后曾立昌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赵木成和黄生才跟着出了大堂。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天上的月亮叫云遮了半边,只露出一个弯弯的角,洒下来的光淡淡的,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泛着白。
两人各自往自家的住处走。
刚走了几步,黄生才忽然叫住他:
“木成兄弟,慢走一步。”
赵木成停下脚步,转过身。
黄生才走过来,往四周瞅了瞅。
院子里除了几个站得远远的亲兵,没有旁人。黄生才拉着赵木成往旁边走了几步,躲到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黄生才压低声气,那声气小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木成兄弟,你跟大哥说句实话,你那法子,准成么?咱们弟兄的命,可就在这回的盘算里头了。”
赵木成沉默了一忽儿,才说:
“黄大哥,我也没法说准成。只是没有更好的法子了。怎么也比跟僧格林沁硬拼强。硬拼的胜算,你也知道。”
黄生才点点头,叹了口气。
他又往四周瞅了瞅,声气压得更低了:
“木成兄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跟僧格林沁硬拼,我是断然不会干的。哪怕是跟曾帅翻脸,我也不会干。”
赵木成心里一惊。
这话说得太重了。还没开仗,主将就先分了心,这可是大忌。
赵木成连忙说:
“黄大哥,万万不可!咱眼下得一条心,要是这时候分了心,那就全完了!”
黄生才瞅着他,苦笑了一下。那笑里有无奈,还有几分说不出的酸楚。
“我的傻兄弟,你咋到眼下还没看明白?”
黄生才往前凑了凑,声气低得像蚊子哼:
“那曾立昌,为啥一到临清就变卦了?为啥说啥情形变了,要直接打僧格林沁的后路?你当他真的是为了抓住战机?”
赵木成愣住了。
黄生才接着说:
“他曾立昌是为了他那帮广西的老弟兄!阜城被围的那帮人,里头有多少是跟他从广西一块出来的?多少是跟他一块挨过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些人,才是他曾立昌的弟兄!”
黄生才的声气微微发抖:
“他那帮广西老弟兄都没打赢的人,叫咱上?咱能打赢么?木成兄弟,咱是湖南人,你手下的兵,我手下的兵,有几个是广西的?咱凭啥拿自家弟兄的命,去换他那帮弟兄的命?”
赵木成听着,心里头翻江倒海。
赵木成这才明白,为啥一路上对曾立昌几乎言听计从的黄生才,到了临清却突然唱起了反调。原来不是因为战法,是因为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