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木成盯着李三泰,眼睛眯起来,像要把人看穿。
“你是啥人?为啥要来禀报这军情?”
帐中众人这才回过神。
方才光顾着兴头了,这会子赵木成这一问,才觉着这人来得蹊跷。
一个生人,大半夜跑到军营里,张嘴就是“南海子有几万匹军马”。
这事儿咋想咋透着古怪。
苏天福手已经按到刀柄上了。
赵木功更是回过神,眼窝子瞪得溜圆,盯着李三泰的一举一动。
李三泰苦笑了一声,低下头,沉默了一忽儿,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各位大帅,在下这条命,早就不想要了。今日来此,只求一死。死前能拉着那些狗贼垫背,也算值了。”
李三泰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他本是顺天府通州人,老家在通州城东南三十里的燕郊镇。
祖上留下八十亩良田,又在镇上开着一间杂货铺,算得上是当地殷实人家。
他爹病故那一年,李三泰十五岁,一个人撑起了这份家业。
咸丰元年,李三泰十九岁。那年秋天,他参加了通州的院试,中了生员。
第二年春天,搭着运河上的粮船进京,参加顺天乡试。
乡试在贡院举行,三场九天。他觉着自己答得不错,那些四书五经的题目,他都烂熟于心。
放榜那天,李三泰挤在人群里,从榜头瞅到榜尾,又从榜尾瞅到榜头。来来回回瞅了三遍,没瞅见自家名字。
落榜后李三泰没急着回家。同乡的几个考生拉着李三泰去喝酒解闷,李三泰也不急,三年后再来,反正还年轻。
一行人从正阳门进了八大胡同。
那地方他听过,没来过。
同乡说带他开开眼界。
(清代八大胡同的工作人员,太平天国开放妇女缠足绝对是创举了)
他跟着走,拐进陕西巷,来到一家挂着“潇湘院”匾额的清音小班门前。
门口挂着灯笼,里头传出琴声,悠悠的,听着就叫人心里舒坦。
老鸨引他们进了阁子,上了茶,不一会进来几位姑娘,抱着琵琶,拿着檀板,进来陪酒唱曲。
其中有一位年纪不过十六七,生得眉眼温柔,抱着琵琶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
轮到她唱的时候,她拨了拨弦,开口唱了一段《玉堂春》的调子。
李三泰听着听着,眼窝子就移不开了。
唱完了,李三泰问她姓名。她低着头,声气软软的:
“奴家小凤,原是苏州人。”
那天夜里他喝得半醉,小凤扶他到里间歇下。
李三泰拉着她说了好多话。她说她是苏州府长洲县人,本姓沈,小名阿凤。咸丰元年,被拐子卖到京城,辗转进了潇湘院。
李三泰听得心酸,又见她眉眼温柔,不觉动了真情。
小凤告诉他,老鸨提了价,若要赎身,须纹银一千两。
李三泰咬了咬牙,回家后瞒着族人,把燕郊镇那八十亩良田,以每亩十五两的贱价,尽数卖给了通州大财主周百万。
八十亩,得银一千二百两。
李三泰带着银票连夜进京,满心欢喜地赶到潇湘院,却被老鸨告知:小凤已被人买走。
打听了几日,李三泰终于问出买主,南海子驻防的守备富尔坤。
富尔坤,满洲正白旗人,咸丰三年由健锐营委署防御,四年正月实授南苑驻防防御。
年约四十,生得魁梧,在南苑掌管三百兵丁,数万匹军马。
南海子,就是南苑。
那是皇家苑囿,专门养马的地方。
李三泰雇了辆车,出永定门向南二十里,来到南海子北大红门前。
门军进去通报。
李三泰站在外头等着,心里头又是紧又是盼。
李三泰想,只要见到富尔坤,好好求他,把银子给他,把道理讲清亮,也许……
不多时,出来两个兵丁,一左一右架住李三泰,把他拖进一处营房。
富尔坤正坐在堂上喝茶。那人长得魁梧,虎背熊腰,一双眼睛像狼一样。
李三泰跪在地上,磕头,说愿出一千二百两赎人。
富尔坤笑了。
“瞧瞧这汉蛮子,当本官是缺银子的人么?”
然后挥了挥手。
两个兵丁上前搜身,把李三泰怀里的银票全抢去了。
李三泰挣扎着要喊,被一拳打在脸上,拖出营房,扔在雪地里。
富尔坤的声气从里头传来:
“再敢来,打断你的腿。”
李三泰拖着伤腿,一瘸一拐进了京城。
他不甘心。
李三泰听说顺天府管着京畿事务,便写了状子递到府衙。等了半个月,衙役传李三泰进去。
“查无实据,驳回。”
李三泰不甘心,又告到都察院。又等了一个月。都察院的人把他叫去,训了一顿:
“南海子是皇家禁地,富尔坤大人是朝廷命官。你一个落第秀才,拿啥告人家?快走快走!再闹下去,治你个诬告之罪!”
李三泰他一个人在京城里游荡,活一天算一天。银子没了,家没了,啥都没了。有时候他想,不如死了算了。
可李三泰不甘心。他想,死之前,得拉着那些人垫背。
听说长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