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这……这治理的事,末将从来没干过啊。”
郑大斗说的不是客套话,是真没干过。让他管一个县,他连户房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更别说这是一个刚占领的县城。
赵木成没有回答,笑了笑。
“大斗,论细心你不如王大勇,论勇猛你不如苏天福,论魄力你不如赵木功。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郑大斗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不知道这是夸还是骂,夸没有这么夸的,骂却也不像。
郑大斗挠了挠头,带着几分窘迫,声音闷闷的:“末将不知。总不能因为末将蠢笨吧。”
这句话险些把赵木成逗乐出声。
赵木成正色道。
“蠢笨谈不上。因为你死板。有时候,死板也是好事。事事都要请示,死板便不会乱动。比如你在前队,你便如何也不会同意李开芳突袭南阳的事。因为你的性子,不会冒险。而方城,正需要一个死板的人去干。按照我说的干,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变动。”
郑大斗一开始觉得大帅在笑话他。
死板,那不是骂人吗?可听着听着,他还真觉得有几分道理。
李开芳突袭南阳的事,要是换了他郑大斗,他肯定不会干,他不会冒这个险。
大帅说得对,他就是死板。
郑大斗的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脸上的红慢慢褪了,换成了郑重,声音里头带着几分认真:
“大帅,不知在这方城,需要我怎么……死板?”
赵木成盯着他,目光很沉:“很简单。想要治理的第一步,便是不治理。”
郑大斗愣住了。
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不治理?那叫什么治理?
郑大斗皱着眉头,脑子都转不过来了,不禁问道。
“大帅,什么都不管?这么简单,那还要俺干什么?随便个人都能做得。”
郑大斗是真的急了。他以为大帅会给他一堆任务,要他安抚百姓,要他收粮征饷,要他整顿治安。
可大帅说,什么都不管。
赵木成摇了摇头:“什么都不做,有时候比什么都做更难。”
郑大斗不说话了,低着头琢磨这句话。
赵木成从胸前掏出一张纸,递给郑大斗:“我走后,你立刻找人把这安民告示抄录多份,务必传到各乡各地。”
郑大斗接过告示,低头看去。告示上写着:
“俺是赵木成,别人都叫俺飞将军,是俺率军打下了这南阳之地,以后南阳便是俺说了算。至于还对清妖有念想的,自己去打听打听,俺在京城追得咸丰狗皇帝老妈都丢了,又在临清杀了胜保,斩了一万多名清妖,前两天又在新乡抓了河南的巡抚英桂,杀了万把官兵。俺起兵是为了反满,仗要打,日子也要过。眼看到了收麦子的日子,什么都没这重要,总不能乱起来,让汉人都饿死。”
郑大斗心里头一动。
这话说得糙,可说得实在。
大帅没有摆架子,没有说文绉绉的官话,这话说出去,那些老百姓能听懂,能信。
郑大斗继续往下看。
“俺在南阳有三条规矩:第一,汉人不杀汉人。只要是汉人,地还是你的地,房还是你的房,什么都不变。只不过换个人交粮罢了,交的粮还会比之前的更少。第二,汉人管汉人。律法照旧,除了县令和县丞,只要是汉人,以前该是什么官的,还是什么官,该怎么办差还是怎么办差,就是换了个县太爷而已。第三,境内的旗人,杀旗人者,可占其家,所有的财产也都归杀人者。有私通清妖的,由俺派兵,杀其全家,举报者占其家财。”
原来大帅说的是这种不治理!
即便郑大斗不明白这背后代表着什么,但总归有了个方略,知道怎么干了。
郑大斗看完整个告示,抱拳行礼,声音又响又亮:
“大帅,俺明白了。一切就按照大帅说的办。”
赵木成点了点头。
这就是死板的好处。若是换个脑子活的,得有八百个质疑,为什么不这样?为什么不那样?能不能改改?
可郑大斗不会。他会照着做,一字不差,一条不改。
这就是赵木成想要的。
赵木成最后嘱咐道。
“大斗,记住,守住城池。别的地方不要去管,就按照这告示上的来。记住,不要杀人。哪怕是有罪,也要先关在牢里,等我的命令处置。”
郑大斗再次行礼,腰弯得很深:
“大帅,末将明白。若有特殊情况,定派人请示大帅后,再做定夺。”
有郑大斗这句话,赵木成算是放了心。
赵木成选郑大斗来办这件事,就是为了“稳”。
方城是自己占据的第一个城,整个南阳都在看。那些世家大族,那些乡绅,那些百姓,都在看,看他赵木成是什么人,看他治下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所以赵木成要让整个南阳看到的,也是一个字,稳。
想要得人心,就急不得,也乱不得。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赵木成当然知道,这南阳的世家大族不少,和清妖利益深度绑定的也不少,甚至完全看不起他们这帮“贼人”的官绅也不少,比如这方城县令崔焘。
那些人骨子里看不起太平军,他们是读书人,是朝廷命官,是“天子门生”。
他们读的是圣贤书,拜的是孔夫子,效忠的是大清皇帝。
在他们眼里,太平军就是反贼,就是乱匪,就是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
他们不会真心归顺,他们只是在等,等清妖打回来,等太平军败走,等一切恢复原样。
可赵木成不着急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