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宣娇展开信纸,目光刚落下两行,眼前便是一阵晕眩,脑子嗡嗡作响。
林李二人先是告罪,说是二人擅作主张,替西王认下了一个女婿。
信上写得明白,事出仓促,不及禀报西王娘,万望西王娘恕罪。
紧接着,便是认赵木成为主一事。
果然!
外头的传言半点不虚,这二人竟当真认了赵木成为主了。
一股子无力感从洪宣娇心底涌上来,抽干了她浑身的气力,整个人软塌塌地陷进了椅背里。
洪宣娇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逼着自己往下看去。
信的后半截,重提当年西王殒命时的诸般疑点,字字句句,暗指东王才是背后的真凶。
林李不曾挑明,可洪宣娇看得懂每一个字底下渗出的森森寒意。
信到末尾,林李二人更是写道:
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有再造西王一脉之志,愿奉其为主,为西王报仇雪恨。
字里行间,已是将赵木成视作了复兴西王一脉的唯一指望。
洪宣娇看完最后一个字,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信纸轻飘飘地落回了膝上。
西王去后,偌大的天京城里,还能对西王存着一份死忠的,也就剩下这两个人了。
那些墙头草,那些骑墙派,风向稍变便跑得干干净净。
只有林凤翔和李开芳,一直是她洪宣娇的武力依仗,是西王府最后两根能领兵打仗的擎天柱。
当日二人在阜城被围,也是她洪宣娇,放下身段东奔西走,暗地里使了不知多少气力,才最终推动了北伐援军一事。
可现在,这两人竟在外头擅作主张,替她认了个女婿回来,还认了此人为主。
西王府若是失了这两人的支撑,往后又该如何是好?
洪宣娇终究是个妇人家,仓促间遭逢这等变故,心头一团乱麻,竟是没了半点主意。
是该信林李二人的眼光?
还是说……这两人已经变了心了?
沉默了许久,洪宣娇才喃喃地吐出一句话来,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灰心。
“不过是人走茶凉罢了。我一个妇人家,又能如何?世子还没长大,亲事……就让你们家飞将军拿主意吧。”
话里头的幽怨几乎要溢出来,仿佛把这一腔的委屈和恼恨,都迁怒到了那个素未谋面的赵木成身上。
李三泰垂手立在下首,听得真切,这位西王娘的声音在发颤。
方才那一声冷笑不过是强撑起来的门面,林李两员大将的选边站队,已让这位平日里颇有英姿的西王娘彻底乱了方寸。
此时,正是展露诚意的最佳时机。
李三泰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声音恳切而沉稳:“还请西王娘,看过礼单再下定论不迟。我家将军的诚意,尽数都在这上头了。”
洪宣娇怔了一下,低头看向桌角那封被她随手丢开的礼单。
适才她连看都未曾看过一眼。
此刻听李三泰这般说,洪宣娇才伸手将礼单取过,翻开了硬壳封面。
目光落在头一行字上,洪宣娇的瞳孔猛地一缩,如同被针扎了一般。
礼单头一行,赫然写着:湖南巡抚骆秉章人头一颗。
洪宣娇猛然抬头,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李三泰。
“你们家将军,这牛皮吹得未免也太大了些。”
骆秉章,正是当年与西王对阵,下令炮击水门,致西王身死的罪魁祸首。
这个名字,在天国的仇人名册上,稳稳排在前三。
多少太平军的将领做梦都想要他的项上人头,可至今无一人能够办到。
赵木成竟敢夸口要取骆秉章的人头?
李三泰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西王娘莫非忘了,我家大帅已经拿下了河南巡抚英桂,用他的人头祭奠了西王殿下?”
李三泰停顿了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屑。
“骆秉章同是巡抚,杀他,又能难到哪里去?”
洪宣娇沉默了,心底却是翻江倒海。
她之所以心中怨气横生,却还肯坐在这里见李三泰,本就是看在那颗英桂人头的份上。
若是没有那颗人头做敲门砖,洪宣娇根本不会给这个什么飞将军的信使半分好脸色。
现在看来,或许……这飞将军当真有些逆天的手段?
事已至此,自己就算执意阻拦,又能如何呢?
不过是平白得罪了一个潜在的强援。
更何况林李二人已经认了主,她就算想拦,也拦不住了。
思忖良久,洪宣娇心中打定了主意,这才开口追问道。
“这总归要有个期限。”
一听这话,李三泰心里头便敞亮了,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李三泰脸上满是自信,声音也洪亮了几分:“我家大帅说了,两年之内,必拿下骆秉章,交由西王娘亲自处置。”
洪宣娇盯着李三泰的眼睛,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缓缓点了头。
“回禀你家大帅,飞将军若真能办到此事,在世子成年之前,西王一部的人马,便由飞将军说了算。”
李三泰等的就是这句话。
心里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李三泰郑重其事地向洪宣娇行了一礼:“定当一字不差,回禀我家主帅。三泰告辞。”
说完,李三泰直起身,后退两步,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出了西王府,李三泰哪也没去,径直回了驿站。
心跳得擂鼓一般,可李三泰的脸上却不露分毫声色。
走进院子,上了楼,推开房门。
王大勇已在屋里等着了,见李三泰进来,立刻站起身。
李三泰反手关紧了门,直接问道。
“大勇,怎么样?翼王殿下那头怎么说?”
王大勇脸上露出几分兴奋的笑意:“翼王殿下说了,只要是能为天国打仗,对打清妖有益的事,他都会全力支持。明日朝议封王的事,他会出面推进,让尽快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