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木成勒马立在西岸高处,单手搭在眉骨上往对岸看。
新野城的城墙隔着河都看得清楚,城头那面大旗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上头绣的是清军总兵柏山的帅字号。
沿河一线,清兵正在加固工事。
沙袋垒成的矮墙后头,鸟枪和抬枪的枪管从垛口伸出来,黑黢黢的。
斥候的回报已送上来两拨,说得差不多。
“禀将军,白河沿线所有渡口都被清狗占了。大小船只拢共三十来条,全被拖到东岸,一条没给咱们剩。”
“沿河的树也砍光了,五里之内连根像样的木头都找不着。”
赵木成喃喃道。
“这柏山,倒是谨慎。”
苏天福在旁边啐了一口:“他娘的,这个柏山,胆子不大心眼不少。把树都砍了,连扎筏子的木头都不给留。没卵子的怂货。”
赵木成没接话,目光从对岸扫到河面,又从河面扫回西岸。
苏天福骂得糙,但骂得对。
西岸只剩一排排齐腰高的树桩,断口木茬子还是白的,透着一股生木头气味。
砍了没两天。
不光是树。
沿岸村子全空了。
门板被卸走,水井填了一半,粮草牲口一概不见。
老百姓要么被赶进新野城,要么自己躲进了山。
柏山这一手坚壁清野做得真绝,把西岸变成了一块光秃秃的不毛之地。
而且对岸每隔半个时辰便有快马沿河巡逻,河面上几艘被征用的小渔船挂着清军旗号来回游弋,明摆着防偷渡。
三千人。
柏山手里就三千人。
三千人敢据城而守,说明他对白河这道防线有信心。
柏山的算盘打得明白,只要把赵木成的马队拦在白河西岸,新野城就暂时安全。
拖一天是一天,拖到援军赶到,拖到赵木成粮草耗尽。
这个算盘没毛病。
因为赵木成确实拖不起。
上万骑兵,上万匹马,一天的草料就是个吓人的数字。
随身携带的粮草撑死五天。过了五天,马掉膘,兵饿肚子。
而且赵木成这次南下,打的就是一个快字。
雷霆万钧,劈头盖脸,让南阳府各县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狠狠震慑一下这南阳诸县!
要是被一条白河挡在这里,打成胶着的攻坚战,那还震慑什么?
传出去就是笑话。
苏天福还在骂骂咧咧,赵木成已拨转马头,往身后高坡走了几步。
赵木成没怎么担心。
白河又不是长江。
三十丈宽的河面,不是天堑,怎会没有破绽?
柏山手下就三千人。
三千人守一条几十里长的河岸线,除非他手底下的兵都长了翅膀,否则绝不可能处处滴水不漏。
赵木成手底下有一万人,而且是马队。
马队的优势是什么?
是快。
是能在一个时辰之内把兵力投送到柏山意想不到的地方。
柏山把渡口的船拖走了,把沿河的树砍光了,就觉得自己把赵木成困住了?
他把看得见的地方都堵上了,却忘了这条河长着呢。
看得见的地方他柏山守得住,看不见的地方呢?
纸上谈兵。
赵木成在心里给柏山下了这四个字。
马上飞和斥候们早在一个时辰前就被他撒出去了,带的全是最精干的探子,一人双马,沿白河西岸往上游下游两个方向摸,去找适合马队泅渡的河段。
果然。
不到一个时辰,一骑快马飞也似的奔回来。
“大帅!”
马上飞勒住马,马还没停稳人已跳下来,满脸是土,眼睛却亮得很。
“属下看好了!南关渡口往上走十五里,有个地方叫柳林汊。河面宽不到二十丈,水流也缓,底下是沙底不是淤泥,马能下去。对岸是片芦苇荡,藏得住人。清狗没人守。”
赵木成听完,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好。去,把林帅请来,就说我有要紧军务跟他商量。”
是夜,白河西岸变了一副模样。
万余骑兵的篝火沿河岸铺开,火光绵延三里多地,远远望去像一条烧着了的火龙趴在河岸上。
火光照在浑黄河面上,把半条白河都映成了暗红色。
南关渡口,白河在新野城南最大的渡口,正对岸,数百士卒连夜赶工。
白天砍下来的那些树桩虽短,捆扎起来勉强能用。
锤子砸在木头上咚咚响,锯子拉过树干的刺啦声,抬木头的号子声,隔着河听得清清楚楚。
火把通明,人声鼎沸,一副要在这里强行渡河的架势。
对岸清兵果然被惊动了。
灯火一下子亮起来,人影在火光里跑来跑去,一队队兵丁被调到南关渡口正对面。
抬枪装药的,弓箭上弦的,搬沙袋加固工事的,乱哄哄忙成一团。
柏山亲自到了渡口。
南关渡口的动静于是更大了。
与此同时,一支队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
马蹄裹了布,马嘴勒了枚子,人嘴里咬了竹片。
队伍像一条黑色的蛇,贴着地面,逆着白河往上游滑去。
方向是柳林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