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泰第二天没被召去议事。
天王跟诸王关起门来商量的事,轮不到他一个外将的使者去听。
驿站院子里的槐树开了白花,李三泰搬了把椅子坐在楼上,一壶茶从早上喝到午后,茶叶都泡得没了颜色。
日头偏西的时候,街面上终于有了动静。
李三泰在楼上听见了马蹄声,推开窗往下一看,领头的那个身影他一眼就认了出来,天王府的掌朝门,王怀安。
心里咯噔一下,紧接着便咚咚跳了起来。
李三泰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顾不上体面,几乎是跑到驿站门口的。
王怀安翻身下马,脸上堆着笑,像是自家办喜事。
一见李三泰出来,远远就拱起了手。
“恭喜恭喜!”
这四个字一出口,李三泰心里那块石头便落了地。
李三泰赶紧迎上去,一躬到地,礼数做得比平日还要足上三分。
“还要多谢王掌朝门从中周旋。三泰替我家大帅,先谢过王掌朝门了。”
这话说得漂亮。
王怀安在这件事里究竟出没出力,谁也说不准,但李三泰先把人情认下来,把高帽子给他戴稳了。
王怀安果然吃这一套,腰板都挺直了几分,笑道。
“以后可就不能称大帅了,该称楚王了。收拾收拾,天王令我随你去宣旨。还有那两位娘子,昨儿个已经办完了过继的仪式,明日跟咱们一道走。”
话说得随意,里头的信息可半点不随意。
王怀安这是在卖人情,明着卖。
圣旨还没宣,内容先透给你,是拿你当自己人。
李三泰当然懂,心里记下了这笔账。
但更让李三泰心跳加速的是另外两件事。
楚王。
真是楚王。
来天京之前,李三泰跟赵木成关起门来议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所有能争的王号都捋了一遍。
楚王,是最理想的。
不是什么好听不好听的问题,是地盘。
赵木成的下一步棋,就是吃下鄂北,鲸吞两湖。
若是顶个别的王号,手往两湖伸,天国这边难免有人说三道四。
但你是楚王,楚地的事就是你分内的事,谁也挑不出理来。
这步棋,走通了。
还有娶西王女的事,一并办妥了。
干净利落。
双喜临门。
李三泰脑子里一下闪过昨夜递上去的那封信。
不是小有用处,是起了大用。
李三泰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上来的狂喜压下去,对王怀安道。
“在下这就去准备。”
王怀安点点头,又叮嘱一句:
“干粮备足。两位娘子的马车西王府自会安排,我骑马就成。天王特意吩咐了,这一路上,以赶路为要。”
李三泰应了一声,王怀安便翻身上马,带着人回府准备去了。
李三泰转身上楼,脚步比下来时稳当多了。
但一关上门,他站在那儿愣了足足十几个呼吸。
然后才走到桌前,铺纸,研墨,提笔。
信写得快,一笔一笔落在纸上,密密麻麻三页。
确认没有遗漏,折好,封上火漆。
“大勇!”
王大勇推门进来。
“速选十名骑士,马要快,人要稳。这封信送往南阳,交到大帅手里。越快越好。”
王大勇接过信,低头看了看封皮上的火漆印,没多问一句,只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不一会儿,马蹄声从驿站后院鱼贯而出,往北去了。
这里头的每一个字,赵木成越早知道越好。
名正,则言顺。言顺,则事成。
第二天天没亮透,驿站门口已经热闹起来。
两辆马车停在门口,车架是上好榆木,车篷用厚实蓝布镶了边。
西王府虽然落魄,面上总得撑起来。
马车周围站着一队女兵,约莫二十人,是西王府派出来护卫两位娘子的,顺带一路伺候起居。
车里坐的,便是西王府嫁给赵木成的那两个女儿。
不过宗谱上已经不姓洪和傅了。
过继仪式办完,族谱上白纸黑字写的是萧姓。
萧玉贞,萧善祥。
里头的门道李三泰心知肚明,但他一个字也不会多说。
王怀安到得更早,骑一匹枣红马,鞍鞯擦得锃亮,正跟赶车的把式交代什么。
见李三泰出来,抬了抬下巴,示意时候差不多了。
王大勇昨夜派走的那十人不算,剩下的人马已列好了队。
李三泰翻身上马,王怀安的随从,自家的护卫马队,三拨人汇到一处,在天京城刚苏醒的晨光里,朝城门鱼贯而去。
出了城门,上了官道,李三泰回头望了一眼天京城巍峨的城墙。
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催马上前。
南阳。
得赶紧到南阳。
南阳府南境,白河。
白河的水是浑的。
五月天,上游山雪正化,水势涨得厉害。
三十丈宽的河面上,浊浪一道接一道往下滚,翻出的浪花都是黄褐色,像有人在河底搅了泥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