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金刚几乎不用使劲,只要把身体放软,让水流和马匹的浮力托着,铁青马自己便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唯一要做的,是攥住马鬃,不让水流把自己冲离马身。
身后,一千人在同一刻排着队下了水。
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吹号角。
一千个骑手挂在马身右侧,像一千个漂浮在水面上的黑色浮标,无声无息朝对岸切过去。
河心水流最急。
罗金刚感觉铁青马被一股大力猛地往斜下方推去,整个马身横移了足有一丈。
暗涡的力量比他预想的要大。河底大约有道看不见的凹槽,水流到这里被挤压加速,卷成了一股斜着往下的暗劲。
铁青马在水里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水雾。
四蹄的节奏变了,前蹄放缓,后蹄加力,马屁股几乎横了过来,像一条大鱼在激流中摆尾。
硬是在暗涡中稳住了身形,然后不紧不慢朝对岸继续泅去。
但不是所有的马都这样。
右后方大约三十丈,一匹高头大马踩进了同一股暗涡。
暗涡一卷,马身猛地横了过来,四蹄在水下乱蹬,越蹬越往下沉。
那骑手没来得及松缰绳,缰绳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马身一横,那股力道把他整个人拖进了马腹底下。
旁边三个骑手同时伸手去捞。
只捞到一把浑浊的黄汤水。
没有人停。没有人喊。
罗金刚定的规矩,渡水时任何人不许停,不许救。
一停就乱,一乱就是几十条命。
那个被卷走的骑手叫刘铁柱,湖南老乡,跟了罗金刚三年,杀过十一个清妖。
那匹马在水里翻了两圈,最后竟自己调正了方向,空着鞍子继续朝对岸泅去。
马背上没有人。
油布包还在,随着马身的起伏在水面上一沉一浮。
没有人去牵那匹马。
那匹马自己跟着队伍泅到了对岸。
罗金刚的铁青马前蹄触到了东岸的硬底。
他脚下一实,翻身跃上马背。
河水从身上哗哗淌下,顺着衣角往下流,在脚下汇成一小摊水渍。
五月末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闷热。
罗金刚把背上的油布包扯到胸前,解开皮绳,抖出干爽的短打和甲胄。
甲胄穿好的时候,身后的人马正一匹接一匹从白河里冒出来。
像河底长出来的什么东西。一匹接一匹,一个人接一个人。
湿淋淋的马,湿淋淋的人。
月光照在水珠上,亮晶晶的,像浑身披了一层碎银子。
罗金刚一边穿甲一边用目光数着上岸的人头。
九百七十三。
没有九百七十四了。
他没有数第二遍。九百七十三。少了二十七个。
罗金刚看了一眼白河。
那条吞了他二十七个弟兄的河,此刻依然哗哗地流着。
把马刀从油布里抽出来,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刀身一片冷白。
九百七十三人已全部上马。
甲胄穿好,鸟枪斜背在身后,马刀横在鞍前。
远处,南关渡口的方向,清妖的篝火还在烧。
罗金刚把马刀横在膝上,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正在散开,月亮西沉。
再不动手,等亮了天,河滩上九百多号人和马便藏不住了。
“上马。缓行。不许出声。到了清妖背后二里处,听我号令。”
南关渡口,赵木成抬头看了看月色,这个时间,没有意外的话,罗金刚已经过了河了。
转身,赵木成下了令。
“把劈山炮拉出来对着对面渡口,狠狠的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