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炮响的时候,柏山正坐在南关渡口的营帐里喝茶。
西岸的火光中,赵木成的劈山炮被推到了河岸高处。
劈山炮,连同其他缴获的清军旧炮,射程不远,动静却不小。
数量不少,多是齐射。
每一炮轰出去,便是一声巨响,硝烟顺着河风往东岸飘,呛得人睁不开眼。
第二炮,第三炮接连响了起来。
炮弹却很少落到对面的阵地里。
偶尔有一两颗落入清兵工事,便是一阵骚动。
柏山皱眉训斥:“慌什么。传令下去,各哨位不许乱动,不许还击,把头低下去就行。让对面打。”
南阳米家的大儿子米翰武,正是带着团练在南阳内伏击李开芳的那一位。
此时也领着团练守在南关渡口。
听了柏山的话,愣道。
“大人,咱不还手?”
柏山转头看了看米翰武。
心里恨恨,这厮仗着自己的家世,据说是立了点功,倒是无礼的很,不知道自己已经是落难的凤凰了?
但是面上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
“米公子,长毛能有多少炮弹?隔着三十丈的河面,他能打中几个人?让他打。炮弹不要钱?”
说完,柏山转身回了营帐,端起那杯没喝完的茶,继续品。
炮声还在响。
柏山边喝茶边琢磨。
对面的长毛急了,大半夜放炮,可他们不是傻子,为何打不中却还在打?
想到这里,柏山心里猛然一惊。
炮是虚的。渡河才是实的!
长毛在用炮声压自己的耳朵,让自己听不见水面上的动静。
柏山霍然起身,大步出帐,声音骤然拔高,对帐外亲兵道。
“传令!所有哨位把眼睛给我睁大了!盯着河面!木筏下水必有动静,谁先看见,赏银五十两!谁敢打瞌睡,军法从事!”
“是!”亲兵飞也似的跑了。
柏山重新望向对岸。
炮火还在响,硝烟越来越浓,西岸的火光在烟雾里变得朦朦胧胧,像隔了一层黄纱。
这赵木成,到底是为了渡河,还是为了盖住别的动静?
此时,罗金刚带队已摸到南关渡口两里之外。
所有人下了马,牵着马,慢慢往清妖营地摸去。
炮声停了。
西岸的劈山炮打了大半个时辰,大约是把携带的火药打光了。
最后一炮响过之后,白河两岸忽然安静下来。
硝烟被河风慢慢吹散,月光重新铺满河面。
安静之后,耳朵里反而嗡嗡作响,那是被炮声震了一夜的后果。
清军营地里的篝火已烧到了下半夜。
火苗矮下去了,只剩红彤彤的炭火在夜风里一明一灭。
渡口阵地上防守的清兵被炮声折磨了大半夜,精神一直绷着。
炮声一停,那股强撑着的劲头便松了。
有人靠着沙袋坐了下去,有人拄着鸟枪打起了瞌睡,枪管从肩膀上滑下来,戳进泥地里。
当官的也懒得骂,自己也在打哈欠。
柏山没有睡。
他出了营帐,来到河边,往对岸看。
炮击停止后的西岸反而安静了下来,长毛大营的篝火也矮了,木筏敲打的声音停了,连人影都看不见几个。
安静得不正常。
柏山放下千里镜,皱起了眉。
这时候,罗金刚已摸到了营地后五百步。
罗金刚举起左手,九百人同时停步。
月光下,清军营地铺在两里外的河岸高地上。
篝火的余光勾出了营地的轮廓,沙袋垒成的矮墙沿河排开,后面是帐篷,再后面是马棚和堆粮草的空地。
清妖的注意力全在河面上,工事朝西,背后的营地几乎不设防。
夜里营地中拒马和工事多,不适合骑兵冲锋,更适合步战。
这也是意料之内的事,所以才带了这么多鸟枪来。
罗金刚压低声音:“马上飞。”
“在。”
“你带五十人,把马拢到那片土坡后面。”
罗金刚指了指北面一处地势起伏的土岗。
“等这边枪响了,你就在土坡后面赶着马来回跑。记着,不要跑出坡面,只把动静弄大,越大越好。”
马上飞咧嘴一笑:“罗爷放心,保管让清妖以为咱们有一个千人马队。”
罗金刚点头,转身看向剩下九百余人。
“其余人,分两队。左队跟我,右队跟唐虎。左右包过去,摸到营地边缘停住。听我呼哨,九百支鸟枪一起打。打完之后不许装药,丢下鸟枪,拔刀冲。”
唐虎是罗金刚的亲兵头子,显然罗金刚这是有让唐虎立功的意思。
唐虎是个黑黑的汉子,闻言一笑,露出这个年代少有的两排白牙。
罗金刚的目光从九百张脸上扫过去。
“都听明白了?”
九百人没有应声,只是同时点了点头。
罗金刚带左队从北面摸过去,唐虎带右队绕向东面。
两队人像两把无声的钳子,贴着地面,朝清军营地合拢。
距离四百步。
清军营地里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距离三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