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金刚已能看清阵地里清兵的后背。
距离八十步。
罗金刚蹲下来,举起了鸟枪。
身后,四百多人同时举枪。
枪口对准了那些背对着他们的清兵。
右队的方向,马上飞也举起了枪。
罗金刚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扳机。
河风从白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炮击后残留的硝烟味。
罗金刚把嘴唇嘬起来。
一声尖锐的呼哨划破夜空。
九百支鸟枪在同一瞬间击发。
黑夜被撕碎了。
九百团火光同时从两个方向亮起,像两条火龙贴着地面喷出了火焰。
枪声汇成一声巨大的轰鸣,比刚才的炮声还响,直奔这群清兵的后背去了。
一个正在打瞌睡的清兵还没醒,一颗弹丸从他的后脑穿进去,身体往前一栽,死了。
有人在睡梦中被子弹打成筛子,身上多了七八个血洞,哼都没哼一声。
这一次射击,清军的阵地里就损失惨重。
罗金刚已丢下鸟枪,拔出了马刀。
“杀!”
这一次他喊出了声。
不需要再藏了。
四百多把刀从北面冲进营地。
与此同时,唐虎的四百多把刀从东面杀入。
两股洪流在清军营地中间交汇,然后像墨汁滴进清水,迅速朝四面八方洇开。
马上飞听见了枪声,猛地一拍马屁股:“跑!”
五十人同时翻身上马,驱赶着九百多匹马在土坡后面来回奔跑。
马蹄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像一支庞大的马队正在集结冲锋。
马三刀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杀——!”
五十个人跟着一起喊。
喊杀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隔着两里地传到清军营地,听起来像有上千骑兵正从北面压过来。
清军营地彻底乱了。
刚从枪击中醒过神来的清兵,还没来得及拿起武器,便听见了北面传来的马蹄轰鸣。
有人惊恐地朝北面望去,月光下,土坡后面马影憧憧,尘土飞扬。
看不清有多少马,只知道很多,非常多,而且正往这边冲。
“马队!长毛的马队从北面上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这一嗓子。
这一嗓子比九百支鸟枪还管用。
清兵开始跑了。
有人连裤子都没穿,光着两条腿从帐篷里蹿出来,拼命往南跑。
有人扔了刀,扔了鸟枪,扔了所有能扔的东西,只求跑得快一点。
营地里火光冲天。
被炭火点燃的帐篷烧起来了,火苗舔着帆布往上蹿,把半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里,罗金刚的人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湿透,手里的马刀亮得刺眼。
“不要恋战!往渡口推!把清妖往河边赶!”
罗金刚吼着,又一刀砍翻了一个清兵把总。
清兵被两面夹击,又被北面的马蹄声吓得魂飞魄散,根本组织不起抵抗。
正在河边观察敌情的柏山,在第一声枪响时便知道——坏了!
柏山的第一个反应不是逃跑,是抽刀。
“稳住!不许乱!各部就位!”
柏山吼得嗓子都劈了,却像往白河里扔了一颗石子,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柏山一把揪住一个溃兵的领子,抬手就是一个耳光:“跑什么!给我回去!”
柏山站在乱军之中,手里提着刀,看着自己的三千人在不到一刻钟里变成了一群溃兵。
不是他的人不能打,是这一刀捅得太准了,正捅在他最软的那块地方,他的后腰上。
“大人!走吧!”
一个亲兵拽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
柏山咬了咬牙,转身往南跑。
南边是新野城。
守住新野,还有机会!
亲兵跟在他身后,一路上收拢了几十个跑散的兵丁,一群人跌跌撞撞往新野城南门奔去。
身后,营地的火光越来越高,杀声越来越近。
罗金刚的人已推到了渡口,正在清剿最后几处还在抵抗的工事。
柏山跑到新野城南门下。
城门紧闭。
城墙上挂着灯笼,但是城上却没有人。
“开门!”柏山仰着头吼,“我是总兵柏山!开门!”
城内那两百老弱,看到白河竟已失守,早跑了。
“混账!”
柏山一刀砍在城门上。
铁皮包木的城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刀锋在门板上留下一道白印。
“老子是总兵!老子命令你开门!”
城墙上没有人回答。
柏山转过身,背靠城门,面朝来路。
罗金刚已带人追了过来,将这位总兵围在了城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