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肩杀清妖。”
杨继明重复了一遍,然后仰起脖子,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杨继明用袖子一抹,哈哈大笑。
那笑声从后堂传出去,穿过院子,一直传到县衙门口站岗的哨兵耳朵里。
酒局一直喝到日暮。
这是赵木成北伐以来,极少数几次端起酒碗。
他乡遇故人,算一个理由。
打下了一处暂时的落脚地,算第二个。
但赵木成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所以当杨继明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说胡话的时候,赵木成的眼神还是清的。
赵木成叫来侍卫,把杨继明扶下去歇息。
杨继明被架起来的时候,两条腿像没了骨头,整个人挂在两个侍卫肩膀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并肩杀清妖”。
嘟囔了几遍,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鼾声。
侍卫把杨继明架走了。
堂上安静下来,只剩下桌上的残酒和冷了的菜。
赵木成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
“走吧。”
赵木功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后堂,穿过院子,往府衙大堂走去。
夜风从院墙上翻过来,带着泥土的气味,把残存的酒意吹散了一些。
酒喝完了,该办正事了。
进了大堂,赵木成没坐,站在那儿,转过身来看着赵木功。
堂上的烛火还没点起来,光线暗沉沉的。
“安民告示贴出后,府衙的官署里头有几人回来了?招募读书识字的人的告示贴出去没有,有几人应聘?”
赵木成开口了。
没有铺垫,直接问到了赵木成最关心的那件事上。
从新野回来的路上,赵木成就在盘算这件事。
南阳打下来了,但打下来只是第一步。
城要有人管,粮要有人筹,案子要有人审,告示要有人写。
光靠手下那帮打仗的汉子,能把城守住,但治不了一方水土。
赵木成需要人,需要读书识字的人,需要懂钱粮刑名的人。
所以临去新野之前,赵木成特意交代赵木功办两件事。
第一,贴安民告示,召府衙原有的官吏回来办差。
第二,另贴一份招贤榜,招募读书识字的人,不拘功名,只要认字、会算、愿意做事,就给饭吃、给俸禄。
赵木功站在那儿,本来因为喝酒就有些发红的脸,听了这句问话之后,涨得更红了。
赵木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像是不太敢大声说话。
“府衙的官员……无一人回来办差。”
赵木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至于那读书人——”赵木功的声音更低了,头也微微垂下去,“只来了一个。”
“什么?”
赵木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
那股子从酒局上带下来的微醺,在这一瞬间全醒了。
赵木成的眼睛盯着赵木功,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只有一人?”
赵木功点了点头,把这几天的情况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是的。安民告示贴出去之后,城中的百姓倒是对咱们的戒备越来越低了。这几日,街面上的货栈、布庄、粮铺,陆陆续续都开了门。有挑担子卖菜的进城了,有赶集的在城外摆摊了。”
但接下来,赵木功的声音里就带上了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但是那些读书人,尤其是那些有功名的,府衙原先的那些书吏、典史、账房,见了咱们的人就躲。告示贴在他们家门口,转头就被撕了。派去请的人,连门都进不去,隔着门板说老爷不在家。生怕和咱们沾上一点关系。”
赵木成沉默了一瞬,然后问道。
“那个来应聘的人是谁?他怎么来了?”
提到这个人,赵木功脸上的怒色退了一些,挠了挠后脑勺。
“是个老童生。考了一辈子,头发都考白了,连个秀才都没捞上。家里只有一个老娘。他来的时候,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光线越来越暗,两个人站在暗沉沉的堂中,谁也没有动。
赵木成深深叹了口气。
“他们这是拿咱们当贼啊。还等着清妖打回来呢。”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刀子,破开了南阳表面上的平静。
百姓不怕了,是因为百姓只求活命。
谁让他们活,他们就跟谁。
可读书人不这么想。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认的是朝廷,写的是八股文。
太平军在他们眼里,是贼,是匪,是乱了纲常的叛逆。
他们只是在等,等清妖打回来的那一天。
赵木功显然这些天没少受这帮读书人的气。
赵木成那句话像是把他心里的火门打开了,赵木功攥着拳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暴躁:
“还想等他娘的打回来!现在咱们就把他们全杀了!”
赵木成摇了摇头。
长治久安,单靠杀戮是做不到的。
赵木成深吸了一口气,对赵木功道。
“去把那个老童生叫来吧。我先看看此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