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让赵木成等太久。
大约过了一刻钟,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赵木功走在前面,后头跟着一个人。
赵木成抬起头,看见了那个老童生。
第一眼,赵木成心里那点期待便往下一沉。
这人穿了一件长衫。
说是长衫,其实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灰扑扑的,洗得泛了白。
肘部和膝盖处打着补丁,补丁的颜色和长衫本身还不一样,深深浅浅叠了好几层,像一块被反复修补的旧帆布。
人很瘦,瘦得离谱。长衫穿在他身上像挂在竹竿上,风一吹就晃荡,整个人像一副骨头架子撑着件衣裳。
年纪倒是对得上,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了大半。
可那张脸实在跟“读书人”三个字沾不上边。
一双眼睛又小又圆,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从进门开始就没消停过。
嘴角边还沾着一粒米——饭粒子,干透了,粘在胡须上。
赵木成偏过头,瞥了赵木功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我让你招人,你就给我招回来这么个货?
赵木功的头低了下去,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
赵木成收回目光,在心里叹了口气。
行吧,眼下也没得挑。
就这一个,能用就行。
再说了,人不可貌相,古来奇人异士多有不修边幅的。
奇相出奇人,说不定还真让自己捡着了。
赵木成做好了这番心理建设,站起来,双手抱拳,正正经经行了一礼。
“见过先生。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那老童生显然没料到赵木成会给自己行礼。他慌慌张张抢上前两步,腰弯得比赵木成还深,嘴里连声道。
“大帅万不可如此!折煞老朽了!卑下高浩然。”
直起身来的时候,这高浩然还冲赵木成笑了一下,嘴角一咧,胡须上那粒饭粒子跟着往上一跳,格外扎眼。
赵木成被这个名字噎了一下。
高浩然。
浩然正气,养我胸中。
这名字起得,那是奔着圣贤去的。
可眼前这位,一双鼠目滴溜溜转,嘴角沾着饭粒子,瘦得像只脱了毛的老猴,浑身上下找不出半钱浩然之气来。
赵木成干咳了两声,把那句“人如其名”硬生生咽了回去。
喉结滚了一下,憋出一句:
“先生请坐。”
高浩然坐下了。
屁股只挨了半个凳子边沿,腰板却挺得笔直。
赵木成心里点了点头。
卖相是差了点,才学不知道如何,但至少态度是有的。
比那些躲在门板后头撕告示的读书人强。
下面就该考教了。
赵木成没有绕弯子。
“高先生。我初来乍到,千头万绪,一时间不知该从何处抓起。但有一条拖不得,那便是当兵的得吃粮。不知高先生对南阳征粮一事,有何看法?”
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方城的兵要吃粮,南阳的兵要吃粮,马上还要分兵去打各县。
几千人撒出去,几千张嘴要填。
粮食从哪里来?
怎么征?征多少?征谁的?
这些事情搞不清楚,南阳就算打下来了也坐不稳。
这高浩然要是能答出三分意思来,哪怕只是说出个子丑寅卯,赵木成就用他。
眼下实在是缺人。
长得寒碜怕什么,能办事就行。
高浩然听完这个问题,从凳子边上站了起来。
小眼睛快速转了两圈,开口了,语调拉得长了,像在背书。
“大帅先问此问,可谓是深谙军事之人。有此见地,说明我南阳来了位雄才大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