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先生。”赵木成抬起一只手,打断了高浩然,“直接说征粮的事。无需吹捧。”
高浩然干咳了两声,点点头。
心中已明白了,这位大帅不吃虚的,是位务实的主儿。
高浩然定了定神,又走了两步,恢复了一本正经的神态。
“大帅。我南阳一地,鼎盛时期有田地十八万顷,约一千八百万亩。”
赵木成正在敲打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但是其中有大量荒地和山地。真正能耕种的,不过是四万五千顷熟田,和五万五千顷能种杂粮的下等田。”
高浩然的语速不快,但话像流水般滚出来,熟悉得像在介绍家里有几口人。
“熟田种小麦。每季亩产一担,可得麦四百五十万担。换季种豆,每亩产大豆不足半担,可得豆两百万担。下等田一年产杂粮约两百万担。我南阳一年的产粮总数,高达八百五十万担。”
赵木成的后背离开了椅背。
他不是没派人查过南阳的田亩钱粮。
来南阳之前就查过,进了南阳之后也查过。
但查出来的东西是死的,是纸面上的数字,是这个县报了多少顷、那个州纳了多少粮。
可高浩然嘴里说出来的这些数字,是活的。
熟田多少,下等田多少,小麦亩产多少,豆产多少,杂粮多少。
这些东西不是一个坐在书房里翻邸报的人能说出来的。
这是一个把南阳每一寸土都盘过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话。
“若是真能像大帅告示上说的,二十税其一,那么每年可得粮四十二万担。可养兵五万以上。”
最后说完,高浩然那双小眼睛转过来,看着赵木成。
赵木成的目光变了。他不是那种会轻易把惊讶写在脸上的人。
他娘的。
赵木成在心里骂了一句。
就招到一个人,还真让自己捡到宝了?
不过,赵木成很快捕捉到了高浩然话里藏着的那根刺。
“真能”二十税其一。
为什么是“真能”?
这两个字不是随便加上去的。
高浩然在等。
他的小眼睛虽然转来转去,但每次转完,最后落点都是赵木成的脸。
显然,他是在等赵木成接这句话。
“高先生大才。只是这真能二十税其一,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收不上来?”
高浩然的小眼睛亮了一下,像被挠到了痒处。
“大帅。我南阳虽然地多,但百姓手里的地却少。”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
“真正属于百姓的地,不到一万顷。大帅若二十税一,从百姓手里,只能收到五万担粮草。五万担,勉强够一万人吃饱。那些马,恐怕都要饿肚子了。”
赵木成沉默了。
南阳一年的产粮是八百五十万担,可百姓手里的地不到一万顷,按二十税一只能收上来五万担。
那剩下的粮食在哪里?
剩下的地在谁手里?
剩下的税为什么收不上来?
不用说,在那些地主豪绅手里。
赵木成抬起眼,盯着高浩然。
“先生的意思是,那些地主豪绅的税,我收不上来?”
高浩然点了点头,眼神里头一次露出了郑重的神色。
“大帅若是向那些地主乡绅收税,他们瞒报对抗,这是一。他们把税赋转嫁到佃户和自耕农身上,这是二。到时候,顷刻之间,就会导致整个南阳府天怒人怨。到那时候,百姓们便都活不下去了。”
这么多田,竟然只有四分之一是百姓的。
剩下四分之三全攥在地主豪绅手里。
收税?他们有一万种办法不交。
瞒报田亩、贿赂税吏,这些招数都是常用的。
就算你硬收上来了,他们转头就把负担压到佃户身上,加租、加利、加押。
最后被逼得卖儿鬻女的,还是那些种地的百姓。
赵木成沉默了很久,问道。
“这南阳府,谁的地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