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小子被亲兵挨个搜了身,然后放进了营寨。
一进军营,这帮孩子的眼睛就不够使了。
盯着马厩里那些高头大马看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珠子跟着马尾巴甩来甩去。
伸着脖子往兵器架子上瞅的,那上面架着的长矛和马刀在篝火底下泛着冷光,跟他们在村口铁匠铺里见过的锄头镰刀完全不是一回事。
十几个骑兵排成两列从营中穿过,马蹄踩在夯土地上,闷沉沉的,震得脚底板发麻,那几个半大小子看得眼都直了。
但大多数人,眼神都偷偷往赵木成身上飘。
他们不傻。
能拍板放他们进来的人,在这营里肯定是说得上话的。
更何况赵木成往那儿一站,身上的气势就跟旁人不一样。
领头的那个大孩子,十五六岁的样子,瘦是瘦,骨架却不小,肩膀宽宽的,站在那儿像一截还没长开的树。
他的脸被日头晒得黑红,颧骨上两团被风吹出来的皴,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像在哪儿藏了两团火。
这领头的孩子壮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仰着脸问:“你是这营里的将军吗?”
赵木成没说话,先打量着这孩子。
年纪跟木根差不多大,但眼睛里那股劲儿比木根还硬。
木根是跟着队伍一路走过来的,知道有人护着。
这孩子不一样,他是从泥地里自己长出来的,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子野地里才有的生猛。
就凭这股子劲,就是块做军将的好料子。
打量完,赵木成才答道。
“我正是这支军队的主帅。你叫什么名字?这么小的孩子,为何要从军?”
那孩子一听这话,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
身后那帮孩子见状,也呼啦啦跟着跪了一片。
“小子名叫石头。”
这石头抬起头,不但没回答赵木成的问题,反而眼睛直直地看着赵木成,问道。
“敢问大人,是不是要去核桃园打那彭家?”
这话问得出乎赵木成的意料,但兵已经到这了,也不在乎暴露不暴露了。
赵木成眉梢动了一下,反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核桃园打彭家?”
石头的眼睛亮了,像是等了很久的问题终于有了回音。
“俺们听村里的老邓头说的!他说,俺们想要报仇,就在官道旁边等一等,不多时便会有人去打彭家。到时候,俺们就能报仇了!”
老邓头?
赵木成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能预料到他赵木成必然打彭家,还能指点这帮孩子在官道上等,这南阳地面上的有识之士倒不止高浩然一个。
眼下不是追问这老邓头的时候,这帮孩子在,不愁找不到人。
赵木成并没有就完全信了这石头的话,而是试探着问道。
“你们与那核桃园彭家有仇?有什么仇?”
石头没有先答赵木成的话,而是转过身,对身后的孩子们训斥道:“你们都跪好了!”
石头这一声之后,孩子们收起了进营时那股东张西望的兴奋劲儿,一个个把腰板挺直,端端正正跪好。
石头这才转回来,看着赵木成。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说起这些事,喉咙里就有什么东西堵着。
“将军,那彭家与俺们有血海深仇。俺们是彭家的佃户,一年种田,收成七成交给彭家,俺们只得三成。这还不算,彭家修天井院,像宫殿一般,所有佃户都要去干活,没有工钱,只管两顿稀的。这天井院从俺爷爷那辈开始修,修了快四十年了。”
石头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硬,像是在把压在心底多少年的话往外掘。
“俺爷是修天井院被砸死的。俺爹是修天井院累死的。抬石头,背砖,扛木料,从早上鸡叫干到晚上鬼叫。俺爹吐了血,彭家的人说他是装的,拿鞭子抽,让他接着干。第二天早上俺爹就没起来。俺哥去修天井院,到现在还没回来。”
石头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咽。
“俺身后这些人,家里人都被彭家害过。有的人,到现在家里人还没回来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眼泪从石头脸上淌下来。
石头没擦,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由着泪水从下巴滴到地上,洇进夯土里。
身后的孩子们跪在那儿,也跟着一起哭。
有几个小的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但都咬着牙没出声,把哭声硬往肚子里吞。
赵木成站在那儿,细细品着石头的话,看着那些孩子哭的样子。
这帮孩子不像是骗人的。
彭大善人。
赵木成在心里把这个名号过了一遍。
来南阳之前就听人说起过,核桃园彭家是积善之家,修桥铺路,设粥棚赈灾,资助贫寒学子科举,南阳士绅提起彭老爷,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这就是所谓的善人!
修了四十年的天井院,底下压着三代人的骨头。
这样的善人,是真该死啊!
这帮孩子们哭了一会后,赵木成开口了。
“不要哭了。我是去打彭家的。你们不是军兵,待在营中多有不便。先回家去,等明日我打完彭家,你们的仇自然也就报了。”
石头没把脸上的泪用袖子一抹,袖子在脸上蹭出一道泥印子,泪痕和灰土混在一起。
但他浑然不觉,抬起头来,眼睛里的那两团火没有被眼泪浇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大帅,俺们有用。你让俺们从军吧。俺们有办法帮大帅攻破彭家。”
赵木成收起了脸上那点不在意的神态,一脸郑重的看着石头,问道。
“你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