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子连喝了三碗汤,碗底都舔干净了,舔得粗瓷碗锃亮。
后面几个孩子也跟着低声起哄,都说好吃,比过年的时候的饭还好吃。
他们压着嗓子说话,声音像一群小兽在窝里叽叽咕咕。
一个说肉汤泡饭他能吃五碗,一个说他吃了七块肉,还有一个说他把骨头都嚼了,嚼碎了咽下去的。
石头回头瞪了一眼。
“好了别说了。马上到地方了,噤声。想吃,回来我禀报将军,让你们吃个够。”
一伙孩子顿时没了声音。
野地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草梢的沙沙声和他们身体蹭过地面的窸窣声。
没一会,寨墙近了。
石头趴在灌木丛后面,往寨垣上望了望。
箭楼里挂着灯笼,昏黄的光在风里晃来晃去,照着垛口后面一个抱着枪的练勇。
枪竖在墙根,人靠着垛口坐着,脑袋一点一点的,早就睡过去了。
石头没急着动。
趴在那儿,数着寨垣上巡逻的动静。
每隔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会有一队人沿着墙根走一个来回。
因为东边墙外是乱葬岗,彭家修寨子的时候把早些年死掉的佃户,工匠都埋在那儿,阴气重,巡夜的不愿意多待。
走到这一段的时候步子明显加快,灯笼光一晃就过去了,连往下看一眼都懒得看。
石头把这一队人走完,又在心里默数了一百个数,确认没有人折返,才拍了拍身后狗子的肩膀。
十几个孩子从灌木丛后面无声地滑出去,贴着地皮往寨墙根爬。
他们的身子压得极低,远远看过去就是地面上几团移动的黑影,跟风吹过的草影子混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来。
那个狗洞在寨垣东边最偏僻的一段墙根底下,外面用土封着,土面上还长了草,不凑到跟前根本看不出异常。
石头摸到位置,手指插进土里,把最外面那层干土扒开,露出里面一块薄石板。
石板不大,比井盖还小一圈。
石头抠住石板边缘,慢慢往外抽,石板和土壁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每响一下,石头就停一下,听听寨垣上的动静。
抽了四五下,石板松了,石头双手托住,把整块石板悄没声地搬开。
一个黑窟窿露了出来。
不大,刚好能钻过一个半大孩子。
洞里头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一股子湿土和霉烂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
石头侧过身子,头先进去,肩膀缩着,像一条泥鳅似的滑了进去。
石头整个人消失在黑窟窿里,过了几息,在里面轻轻叩了两下墙。
指甲敲在夯土上,笃笃两声。
狗子跟着钻了进去。
然后一个接一个,十几个孩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那个黑窟窿里。
最后一个孩子钻进去的时候,还伸手把石板从里面拉回来,重新堵上。
进了寨子,石头贴着墙根蹲了一会儿,眼睛适应里面的光线。
寨子里比外面亮了不少。
天井院在这一段寨垣的东南方向,中间隔着两条巷子和一片堆放木料的空地。
因为寨子里大部分人都被调到寨垣上守外头去了,里面的巷子反而空荡荡的,连个巡夜的都没有。
只有远处马厩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匹的响鼻,和更远处寨垣上传来的巡夜脚步声。
正在建造中的天井院就更安静了。
这座修了四十年的宅子还没完全完工,北边还有一排架子没拆,木料和石料堆了一地。
夜里工匠都散了,只剩一个看料的老头,这会儿也不知缩在哪间屋里睡着了。
整片工地黑黢黢的,木料堆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投在地上。
石头蹲在墙根底下,正要给孩子们分方向。
一个叫柱子的孩子忽然拽了拽石头的袖子。
柱子的脸在暗处看不清,但声音听得出来,怯生生的:
“石头哥,俺想去见见俺爹。”
石头猛地转过头,声音压得极低:
“不准去。那里有人,会坏了大事。”
石头盯着柱子。
“我和你们说了,现在赶紧放火,然后趁乱躲起来。这才能保住大家,保住你自己。听见没有?”
柱子嘴唇抖了抖,低下头,点了点。
石头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了一遍其他孩子。
然后石头伸手在狗子后脑勺上按了一下,动作带着一股子跟年龄不符的老练,像个当家人。
“狗子,你和柱子一起走。看着他不准去别的地方。”
狗子点头,拽着柱子的袖子往西边去了。
两个人的影子很快融进了巷子的黑暗里。
孩子们四散开,每个人腰里都挂着桐油罐子,怀里揣着火折子。
石头给他们分的路线是早就合计好的,谁去天井院的木料堆,谁去粮仓,谁去库房,谁去马厩。
每条路线都避开了寨垣上能看见的角度,都利用了他们这些年溜进天井院找家里人时摸熟的角角落落。
哪个墙角有死角,哪条夹道通哪个院子,哪扇门从来不锁,他们比彭家的人还清楚。
一炷香后,天井院最先烧起来了。
正在建的北边那排架子最先着火。
桐油泼在木料上,火折子一碰,火苗子呼地蹿起来,火顺着木料往上爬,几息的工夫就舔到了房檐。
那些木料晒了半个多月,干透了,烧起来噼里啪啦响,火星子往天上冲。
火星子炸开,又落下,落在旁边的木料堆上,又点起新的火头。
然后是粮仓。
彭家的粮仓是青砖砌的,但房顶是木梁,桐油从瓦缝里泼进去,火从里面往外烧。
先是窗户里冒出黑烟,浓得像墨汁,翻滚着往天上涌。
然后轰的一声,火顶穿了房顶,整座粮仓像一根巨大的火把,把半个核桃园照得通红。
粮仓里存着彭家几代人攒下来的粮食,全成了火。
紧接着库房也着了。
然后是马厩。
火从不同的方向同时烧起来,火光从寨子的各个角落往外冒,东一团西一团,把整座核桃园照得亮如白昼。
彭家的家仆们从睡梦中被惊醒。
有人光着脚跑出来,有人站在巷子里扯着嗓子喊“走水了”,喊声还没落地,又有人喊“粮仓也着了”,又有人喊“库房也着了”。
喊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管家朱邨道从门房里跌跌撞撞跑出来,绸衫子扣错了扣子,下摆一边长一边短。
前半夜安排人凑一百个黄花大闺女,刚睡不到一会,又发生了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