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赵木成到了苏天福的前锋大营。
夜已经深透了。
营地里篝火烧得正旺,火光把寨墙上的哨兵影子拉得老长。
马蹄声从南边传过来的时候,哨兵就报了信,苏天福披了件褂子就从大帐里钻出来,腰带还没系利索,布带子一头拖在地上。
赵木成翻身下马。
苏天福迎上去抱拳:“大帅,你怎么来了?”
赵木成大笑道:“天福,我给你送大礼来了。”
“大礼?”
苏天福愣了一下,眼珠子往赵木成身后扫。
马队倒是带了不少,黑压压地排在营门外。
但也没见什么辎重车辆,不像押运粮草银两的样子。
“走,边走边说。”赵木成偏过头,“石头,你也来。”
石头从队伍里跟上来。
他走在赵木成身后半步的位置。
苏天福这才注意到大帅身后还跟着个半大孩子,个头不高,瘦得像根麻秆,腰里鼓鼓囊囊不知揣了什么。
苏天福满肚子疑惑,但没多问,转身在前面领路。
往大帐走的路上,赵木成三言两语把事说了。
这帮孩子是彭家的佃户,跟彭家有血仇,知道一条外人不知道的狗洞能钻进天井院,愿意带桐油和火折子进去放火做内应。
苏天福听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哈哈大笑:
“大帅,这可真是大礼啊!我正为这核桃园发愁呢。刚探马回来报了,彭家那老狗防守得还真严实,寨垣上隔十步一个火把,巡夜的两班倒,寨门后面堆了沙袋。要是硬攻,兄弟们不是打不下来,但少说也得折损几百号人。”
说到这,苏天福看了石头一眼,像是在估一头小牛犊子能拉多大的犁。
然后说道。
“若这小子说的法子能行,倒是解了俺的大难处。”
石头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这位将军放心,俺们定然能让那彭老狗里外难顾。”
苏天福又笑了,笑声更大。
“好!英雄出少年。你们何时动身?”
“行的话,俺们现在就能动身。”
赵木成抬起手,示意不急。
“让伙房做饭。把肉都拿出来,全军饱餐。”
赵木成转向石头。
“石头,你带着你这帮小弟兄先吃。吃饱了再动身。”
石头点了点头,那沉稳劲,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倒像个领了军令的老兵。
赵木成又嘱咐道:
“还有,记住,等到苏将军这边开始攻打寨垣了,你们就在里面喊。喊长毛进城了,制造动乱。你可明白?”
石头眉头皱了一下,有些懵,过了几息才憋出一句:
“将军,俺们哪能自己骂自己。”
赵木成笑了,苏天福也笑了。
苏天福弯下腰,大手按在石头肩膀上,难得把嗓门压低了:
“傻小子。咱们喊太平军,城内的人岂不是立马就识破了?一听就知道是外头的人在喊。你要喊长毛,他们才以为是自家人报的信,才慌,才乱。”
石头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
“明白了。”
然后,石头起身,学着那些当兵的样子双手抱拳,腰弯下去,转身出了大帐,往伙房方向去了。
赵木成收回目光,转向苏天福。
“天福,我带了一千精兵前来,和你的马队加起来一共两千人马。留两百守营,其余全部压上去。等到彭家火起,立刻带人杀进去。”
“领命。”
苏天福抱拳。
赵木成叹了一口气。
“尽量要快,保住这帮孩子的性命。”
赵木成知道石头等人此去远比他们嘴上说的凶险。
钻狗洞、放火、在乱军之中喊话,哪一样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法子了。
没有这帮孩子,硬攻核桃园,死的人更多。
这世道就是这样,有时候你不得不让一群孩子去干大人的事。
苏天福正色,重重地点了下头。
脸上那副嬉笑怒骂的神态全收了,只剩沉重,转身大步出了大帐。
夜色漫上来了。
核桃园修在南召县城以南的一片台地上,背靠伏牛山的余脉,前头是白河的支流。
说是村子,其实早不是村子了,是一座小型城寨。
寨垣夯土筑成,高约两丈,土墙厚得能走马。
四角有箭楼,青砖砌的,每座箭楼能容七八个弓手。
寨门包着铁皮,门钉有拳头大。
彭家几代人经营下来,这寨子修得比南召县城还结实。
寨子里住着彭家的本家、旁支、家仆、护院、长工,佃户,再加上临时拉来守寨的练勇,林林总总数千口人。
天井院是彭家的祖宅,也是寨中寨。
一圈青砖高墙围着,里头是彭家几代人攒下来的家底。
银窖、粮仓、库房、祠堂,还有那座修了四十年还没完工的宅子本身。
四十年,三代人,不知死了多少佃户。
石头领着那帮孩子挑荒僻的路径往核桃园摸去。
没有月亮,云层压得低,四野黑得像扣了一口锅。
石头走在最前面,脚底板像是长了眼睛,哪儿有坑哪儿有坎,绕得清清楚楚。
这条路石头走过无数回,久了,闭着眼也能摸过去。
眼看到了核桃园附近,石头带着这帮孩子开始在地上爬。
整个身子贴在地上,手肘撑着地面,一下一下往前蹭。
后面的孩子一个跟一个,距离保持得刚好,前头停后头就停,前头动后头就动,像一窝在夜里出洞的田鼠。
狗子跟在石头后面,爬着爬着,砸吧了一下嘴。
那声音在寂静的野地里格外清楚,狗子压低嗓子:
“石头哥,这军营里的饭可是真好吃。俺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多的肉咧。”
狗子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带着一股肉干嚼碎之后的咸香气味,像是舍不得咽似的,舌头还在牙缝里舔了舔。
伙房把存了好些天的肉干全煮了,大锅炖,汤上面漂着一层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