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垣下的鸟铳手早就盯上了张泰。
一排铳同时响,十几支鸟铳的火光在寨垣下同时亮起,铁砂像一把扫帚从张泰身上扫过去。
张泰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往后仰,刀脱手飞出去,砸在寨垣的石板上弹了两下,当啷当啷,滚到垛口边上。
张泰的胸口、脖子、脸上全是血窟窿,密密麻麻。
人还没落地就已经没了气。
张泰一死,那些刚被稳住的练勇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没有人再喊守寨了,所有人都在跑。
寨垣上横七竖八扔着刀枪、藤牌、火铳。
苏天福是第一批翻上寨垣的,一只手攀住垛口,整个人翻上去。
苏天福身后,太平军的兵士像潮水一样翻过寨垣,翻过垛口,翻过寨墙。
他们追着溃兵往寨子里面杀,刀锋在火光里一闪一闪,每一闪就有人倒下。
彭彦武在张泰中铳的那一刻就跑了。
彭彦武带着几个贴身家奴,从寨垣上连滚带爬地往下跑,往他爹的院子跑。
跑过巷子的时候,脚底下一滑,踩进了一滩不知是什么的东西里,整个人摔了个狗啃泥,下巴磕在地上,满嘴的血腥味。
家奴把彭彦武从地上拽起来,拖着他继续跑。
彭家的家主彭友生是被热浪和喊声弄醒的。
彭友生今年六十三,睡眠本来就浅。
外面乱起来的时候他就醒了,但他没立刻起来。
核桃园是彭家几代人的基业,寨垣厚,练勇多,便是真有什么贼人来打,张泰也能顶住。
彭友生躺在床上,等着外面的动静自己消停下去。
这种事以前也有过。
两年前,南召县的饥民没吃过饱饭,聚起来想抢粮,被张泰带人一冲就散了。
彭友生连床都没起,第二天早上听朱邨道禀报了一声,嗯了一声就过去了。
但今晚的动静不一样。
喊声没消停,反而越来越大。
当彭友生听见有人在喊“走水了”,又听见有人在喊“长毛进寨了”。
彭友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去摸床头的衣服。
“外面出了什么事?”
守夜的家仆在门外回话,声音还算稳:
“禀老爷,好像是天井院那边走水了。”
彭友生心中一惊,衣服披上,扣子都没系,趿着鞋出了房门。
一出门,彭友生整个人就僵住了。
核桃园的半边天是红的。
浓烟翻滚着往上涌,像一锅烧开了的墨汁被人从底下不停地搅。
火星子被风卷着往高处飘,天井院方向的火最大,火焰已经蹿过了高墙,把那一整片天空都烧透了。
那是他修了四十年的天井院,是他彭家几代人的心血。
彭友生一巴掌抽在那家奴脸上,手劲大得把家奴打得往旁边趔趄了两步,撞在门框上,后脑勺磕出咚的一声。
“这么大的火怎么不早叫我?朱邨道死哪去了?快让他来!”
那家仆点了点头,捂着脸刚要往外跑。
轰。
一声闷响,从库房方向传过来。
脚下的地面抖了抖,房檐上的瓦片哗啦啦响,彭友生扶住门框才站稳。
库房旁边是火药库,彭家养练勇用的火药、铁砂、铅子全存在那儿。
“库房!”
彭友生的声音变了调,白头发从鬓角散下。
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珠子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这是库房!火药库怎么着了?快叫老二带人过去!”
院门被猛地撞开。
彭彦武跌跌撞撞冲进来,后面跟着几个家奴。
他脸上全是泥和血混成的污渍,黑一道红一道,把原本的五官都糊住了。
绸衫子扯破了好几处,膝盖上两大块泥印子。
彭彦武一见他爹,腿就软了,整个人往地上一扑,膝盖磕在青砖上,抱着彭友生的腿就哭嚎开了。
“爹!到处都着火了!长毛趁机打进来了!寨垣破了!咱们快跑吧!”
彭友生低头看着他二儿子,嘴唇哆嗦着,声音却还撑着:
“怎么可能。张泰在哪?他能守住核桃园。不要慌,不要慌。去南边寨垣寻张泰。”
“爹!”
彭彦武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抬起头,脸上全是泥道子。
“张泰已经被杀了!死了!我亲眼看见的,一排铳打过来,他当场就没了!爹,咱们快带上细软走吧,去京城寻大哥去吧!”
张泰死了。
彭友生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一面铜锣贴着他的耳朵猛地敲了一下,站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二儿子。
然后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
彭友生喷出了一口老血,血点子溅在彭彦武的脸上,整个人晃了晃,往后倒。
彭彦武赶紧扑上去扶住,掐人中,拍后背,嘴里喊着爹。
家奴们也围上来,有人端水,有人拿扇子,乱成一团。
彭友生被掐醒过来,眼皮子翻了翻,眼珠子浑浊得像搅浑了的河水,映着院子外面的火光。
院门又开了,是被一脚踹开的。
两扇榆木门板猛地往里弹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门轴发出尖锐的嘎吱声。
苏天福站在门口,一手提着刀,刀尖上还在往下滴血,顺着刀刃淌到地上。
身后跟着一队兵,颧骨和鼻梁上全是烟灰,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口白牙。
苏天福往院子里扫了一眼,地上趴着哭嚎的彭彦武,被家奴围着的彭友生,吓得缩在墙角的丫鬟婆子,满满当当一院子人。
火光从院门外涌进来,把所有人的脸都镀上了一层跳动的红。
苏天福咧开嘴,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哈哈,好啊。这下子抓到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