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第二天清早，烧了一夜的火才渐渐小了。
核桃园上空的黑烟散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像是被谁罩了一层脏纱。
空气里全是焦糊味，烧焦的木头、烤裂的瓦片、化成灰的粮食，混在一起，吸进鼻子里辣嗓子。
寨垣上还冒着几缕残烟，被风一扯就散。
苏天福站在天井院的废墟前头，脸上被烟熏得乌黑，只剩两颗眼珠子是白的。
彭家修了四十年的天井院，几代人的心血，全化成了地上的瓦砾和黑炭。
正堂的大梁烧塌了，砸下来把门前的石阶都砸裂了。
后院的绣楼烧得只剩半面山墙，孤零零立在那儿，墙上还挂着半幅烧焦的帐幔，风一吹就碎成灰往下掉。
苏天福没工夫感慨。
寨子里的火还在往四面烧，再不救，整个核桃园都要烧没。
“救火！先救火！”
苏天福扯着嗓子喊。
“挨家挨户把人叫出来，镇上的百姓都出来救火！告诉他们，火救不下来，他们的房子也得烧光！”
兵士们散开了，砸门，喊人，有的直接跳进院子里把缩在墙角的老百姓往外拽。
起初百姓还怕，缩着不敢动，后来一看火真要烧到自己房檐上了，也顾不上怕了，拎着水桶脸盆就往河边跑。
老人、妇女、半大孩子，排成一条线从河边往寨子里递水。
有人端着锅，有人抱着瓦罐，有人把水缸都搬出来了。
一桶一桶水泼上去，火势才慢慢被压住了。
苏天福一边盯着救火，一边分派人手查抄彭家的财物。
粮仓烧了大半，库房炸了个干净，但彭家几代人的家底厚实，光是明面上的东西就够搬一阵子。
最要紧的是银窖。
彭家明面上的银窖在天井院后头的佛堂底下，兵士们撬开地砖，底下是个两丈见方的地窖，里头码着一排排水桶粗的陶瓮。
砸开一个，白花花的银锭滚了一地，五十两一锭的官银，铸着乾隆年号的、嘉庆年号的、道光年号的都有，也不知道攒了多少辈子。
有兵士伸手去抓，被旁边的把总一巴掌拍回去：“数清楚了再搬！”
苏天福蹲在银窖边上看了一会儿，这个时候石头过来了。
石头也蹲了下来，对苏天福道。
“苏将军，彭家这个银库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别的银库。”
苏天福眉头一挑问道：
“还有别的银窖？在哪？”
石头点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的黑灰被汗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俺爷爷活着的时候说的。他说彭家修过一个秘密银窖，修得很大，修完以后那些匠人就都不见了。俺爷爷说，都被彭家弄死了。谁也不知道在哪。”
苏天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既然别人不知道在哪，那只能去审一审彭家这狗爷俩了。
苏天福转身走进了关押彭友生和彭彦武的屋子。
屋子原是彭家一个管事的住处，门窗都被卸了，屋里只剩一张桌子和两条长凳。
彭友生坐在墙角，花白的头发披散着，脸上沾着血痂。
彭彦武缩在他旁边，只手抱着膝盖，浑身发着抖，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起来。
苏天福没跟他们废话，让人把刑具搬进来，几根竹签，一盆炭火，一把烙铁，都是从彭家自己的刑房里搜出来的。
这些东西上头还沾着旧血，也不知道这些年用在过多少人身上。
彭彦武看见那些东西，整个人就瘫了。
苏天福直接道。
“俺知道你们彭家还有别的银库藏着，现在给你们个机会，自己说出来，免得受苦。”
彭彦武看着他爹，而彭友生则是赶紧向苏天福磕头道。
“大王，你不要听别人瞎说，那是有人恨我，想要害我，这佛堂下的银窖就是我家的银窖了，都在这了。”
苏天福怒骂道。
“好，你和老子耍心眼，那就看你骨头硬不硬了。”
说完，苏天福挥了挥手，两个士兵就走了过去，架起来彭彦武，就把那竹签往他指甲缝里面插。
竹签刚塞进彭彦武指甲缝里，第一根还没敲下去，彭彦武就嚎开了。
嚎得整间屋子都嗡嗡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身子像条鱼似的在地上扑腾，两个兵按都按不住。
“爹！”
彭彦武扭过头冲着墙角喊，嗓子都劈了。
“你就说了吧！咱们有银窖！求你了！我知道你想留给大哥，但是算我求你了，你就说了吧！”
彭友生靠在墙角，闭着眼，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不说话。
苏天福蹲到彭彦武跟前。
“你爹不说，你说。说了少受罪。”
彭彦武哭得更大声了。
“我不知道在哪！我真的不知道！爹从来没告诉过我！他只告诉大哥了！”
第二根竹签敲进去的时候，彭彦武的嚎叫声更加凄惨了。
他的手指肿得像萝卜，指甲盖底下往外渗血水，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彭友生睁开眼，看着他儿子。
“你这个蠢猪。”
彭友生的声音虚弱。
“我才不是留给你大哥。我说了，咱俩都得死。”
彭彦武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在地上扭着，嚎着，用脑袋撞地面，撞得咚咚响。
十指连心，他养尊处优几十年，哪里受过这个。
彭友生看着地上那个打滚嚎叫的儿子，看了好一会儿。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彭彦武的嚎叫声和竹签敲进指甲缝的闷响。
炭火盆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彭友生那张灰败的脸上。
他的眼皮垂下去，又抬起来，嘴唇动了动。
“茅房。”
苏天福偏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