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天福应了一声,转身去点兵了。
他的嗓门在村道上响起来,粗粝,短促,像撒豆子。
“你,你,你,带你们的人留下。炉子看住了,铁匠一个不准少。其余的,上马!”
不过半个时辰,留守的人马安排妥当。
赵木成带着两千八百人,马蹄卷着烟尘,直奔南召县城。
南召县的防守比刘村还稀松。
县城还是那座县城,城墙还是那道城墙,但城门大敞着,门洞里风往里灌。
城墙上没有旗帜,没有哨兵,垛口后面空空荡荡。
连城门后面那个平日里坐着打盹的老门丁都不见了,只剩一张三条腿的板凳歪倒在地上。
其实也用不着奇怪。
南阳府城被占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南召的守兵就开始跑了。
内乡丢了,淅川丢了,唐县泌阳桐柏全丢了,这些消息一个接一个传过来。
等到核桃园那把大火烧起来,隔着二十里都能看见半边天通红,最后那批还守着的士兵也跑了。
别说是兵,南召县的县令前一天夜里就套好了车,把细软装了满满三大车,带着老婆孩子小舅子,天没亮就从北门走了。
赵木成带兵到城下的时候,城门就那么敞着。
没有交锋,没有喊话,没有攻城,连马速都没减。
队伍直接从城门洞里穿了进去。
至此,南阳府两州十一县,只剩镇平一县未收复。
在南召县歇了一日。
这一日主要是让苏天福在城里征大车。
赵木成吩咐得明白,不是抢,是征。
付钱也行,付粮也行,打欠条也行。
钱粮从哪来?
县衙的府库。
南召县令跑得急,库房里的存粮存银都没来得及带走,正好拿来用。
有百姓牵着骡子赶着大车来,苏天福让人从库里搬出粮食,当面过秤,一斗一斗量给人家。
也有不敢要粮的,怕太平军走了官府回来算账,苏天福也不勉强,让文书写张欠条,盖上太平军的印,塞到人家手里。
“拿好了,等天下太平了,拿这个找俺们兑银子。”
那百姓捏着欠条,看看上面的印,又看看苏天福,满脸都是“这玩意儿真能兑”的疑惑,但还是把大车留下了。
一日工夫,一百二十辆大车聚齐了。
骡子拉的,牛拉的,也有几辆是马拉着。
车架有新有旧,旧的车轱辘上包着铁皮,碾在地上嘎吱嘎吱响。
新的还带着木头的生茬口,榫卯处没合严实,走起来哐当哐当的。
赵木成留下八百兵丁守南召,自己带着大队人马和那一百二十辆空车,往核桃园折返。
这一趟回去有三件事。
头一件,召开处决彭家父子的大会。
第二件,去找那个给石头出主意的老邓头。
第三件,把彭家银窖里的存银运回南阳。
南召离核桃园不远,一个时辰就到了。
核桃园已经不是几天前的核桃园了。
火早被扑灭了,但烧过的地方还冒着淡淡的青烟,风一吹就散,风一停又聚。
空气里那股焦糊味还没散尽,吸进鼻子里,涩涩的,像嚼了一口烧焦的锅巴。
彭家的天井院彻底没了,只剩一片黑漆漆的断壁残垣。
正堂的位置塌成一个坑,烧断的房梁斜插在瓦砾堆里,一头翘着,黑黢黢的,像一根烧焦的骨头。
院墙倒了大半,没倒的那半面上还挂着一块烧化了一半的匾额,只剩下一个“彭”字的三撇,歪歪扭扭的,像谁拿炭笔随手划拉了几下。
好在烧的大多是彭家的宅子,寨子里百姓的房屋倒保全了不少。
但粮食烧了,农具烧了,彭家的牲畜棚子也烧了,骡马牛羊跑了一部分,烧死了一部分,空气里那股焦糊味里还混着一丝烤焦的肉皮气。
连拉东西的大车都烧了好几辆,车轱辘烧得只剩铁箍,歪在灰烬里。
赵木成站在那片废墟前头,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天福。把士兵分成几十个小队,让石头他们这帮孩子领着,各村他们都熟。到各村去,宣扬明日一早处决彭家父子,让各村的人都来看。自愿也好,强制也罢,每个村子必须出十个人。”
苏天福应了一声,转身去分派人手。
石头和那帮孩子被叫过来,每人领一队兵,往四里八乡散去。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村道尽头,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钻进了山脚下的村子里。
赵木成目送他们走远,然后偏过头,对石头家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走,石头。带我去见那老邓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