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家的村子在核桃园东边，叫石桥村。
名字来由简单，村口有座石桥，桥面是三块长条青石拼的，桥墩是河里捞上来的卵石垒的，也不知哪朝哪代修的。
桥面上的石头被踩了几百年，村里的人大多姓石。
赵木成一行人，骑马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蹲着几个老人，见马队过来，站起来就往屋里躲，被石头喊了一嗓子才探出头来。
“是石头啊。”
“石头回来了。”
那几个老人看清了马上的人，脸上才从惊转成喜，但看见石头身后那些挎刀的骑兵，又不敢往前凑了。
石头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马鞍上一搭，对赵木成指了指村后头那座山。
“将军，就在山上。”
山不高，一条土路从村后盘上去，路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
石头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他身后是赵木成，再后面是四五个亲兵，腰间挎着刀，手搭在刀柄上，边走边扫着两旁的树丛。
半山腰上有座道观。
说是个道观，其实就是三间破屋子围成的一个院子。
院墙塌了半截，剩下的半截上长满了青苔。
正殿的门歪在一边，门轴大概是断了，斜靠在门框上。
院子里有棵银杏树，倒还活着，叶子绿油油的，树下搁着一口缺了角的水缸，缸里积了半缸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银杏叶。
石头还没进院子就喊开了。
“邓老头！邓老头！俺回来了！”
没人应。
石头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转了一圈，被那半截院墙吞了。
几只麻雀从正殿的屋檐底下扑棱棱飞出来，钻进银杏树的枝叶里不见了。
赵木成站在院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一个能预料到他必然打彭家，还能指点那帮孩子在官道上截他的人，不会是个寻常的山野老头。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真有秘密。
不管是哪一种，都值得赵木成等一等。
过了好一阵子，正殿那扇歪着的门后面，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然后是一个老者的声音。
“石头啊，你可是报了仇回来了？”
正殿的破窗户里探出一颗脑袋。
头发花白，乱蓬蓬的。
那双眼睛从窗户里往外扫了一下，先看见了石头，然后看见了石头身后的赵木成，再然后看见了赵木成身后那几个挎刀的亲兵。
脑袋缩回去了。
动作极快。
石头倒是不在意，跑过去推开那扇歪着的门就钻了进去。
“邓老头！你躲啥！是俺！石头！”
门里面传来石头压低了的声音，叽叽咕咕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央求的劲儿。
偶尔能听见几个词，“将军”“报仇”“彭家”，从门缝里漏出来。
赵木成也不催，站在院子里等着。
银杏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晃，晃得地上的光斑碎碎的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开了。
石头先出来，脸上带着“成了”的表情。
他身后跟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瘦，背微微佝偻着，穿一件灰布袍子，洗得发白了。
老邓头站在门口，被外面的日光晃得眯了眯眼，然后不情不愿地跟着石头走了出来。
脚步拖沓。
石头把老邓头领到赵木成跟前，往旁边让了半步。
“大哥，这个就是俺说的老邓头。”
赵木成双手抱拳，腰弯下去。
“邓先生你好。在下是太平军赵木成，今日来，是想请先生出山，共建一番事业。”
这话赵木成说得郑重，实实在在的礼贤下士。
老邓头却连连摆手。
“飞将军的大名，便是山野间的老朽也听说过。”
老邓头的声音比刚才从窗户里传出来时清楚了些，但嗓子还是哑的。
“但是奈何老朽已经老迈不堪，不能任事。还请将军另请贤能吧。”
赵木成没有再多劝。
听石头说，这老头三年前来的石桥村，会医术，却甘愿窝在一座破道观里睡了三年草铺。
这种人，身上一定背着事。
要么是逃犯，要么是避祸，要么是心死了。
不管是哪一种，既然不愿意说，赵木成也没必要问。
赵木成手下现在有高浩然管粮，有孙盛才献策，李三泰也快回来了，人才不算缺。
一个躲在山里的老头，能请动是锦上添花，请不动也无伤大雅。
赵木成转过身，准备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石头岁数虽小，但是做事有股子为将的气质，像是此人调教出来的。
若是将此人带下山，未必不能把石头培养成一员悍将。
于是，赵木成回过头来，语气比刚才轻了些，不像是在请贤，倒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
“这位邓先生，石头也要从军了。先生若是也加入我们，可以在军中照料照料石头。”
老邓头的眼皮抬了一下。
石头这时候也凑上来，拽着老邓头的袖子，仰着脸，那个在彭家寨子里放火时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半大小子，这会儿的语气里却带上了一点孩子气的央求。
“老邓头，你就和我一起去吧，为将军效力，一起杀清妖。”
石头拽着袖子的手用了用力，把灰布袍子的袖口都拽歪了。
“将军把那彭家的寨子都烧了！彭家父子马上就要被处死了！你跟我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