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邓头低头看着石头。
想起了刚来石桥村时,石头一家的救命之恩。
老邓头看了好一会儿,咬了咬牙,像是下定决心般道。
“既然如此,那我邓海,愿意跟随将军。凭这把老骨头,给将军出一份力。”
赵木成点了点头。“先生是有故事的人。前由我便不问了。”他顿了一下,“以后,我便要多多倚仗先生了。”
邓海抬起手抱了抱拳,没有多说。
转身回了道观,再出来的时候,背上多了一个灰布包袱,包袱皮皱巴巴的,勒出来的形状棱棱角角的,大概是几本书和几件换洗衣裳。
邓海把包袱往肩上掂了掂,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道观。
正殿的破窗户还敞着,银杏树的影子落在那扇歪倒的门上。
邓海没再看第二眼,跟着赵木成下了山。
回到核桃园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营地里到处是来来往往的兵士,有的在收拾辎重,有的在给马喂草料,有的蹲在寨墙根底下磨刀。
赵木成刚进大帐,还没来得及坐下,苏天福就掀开帐帘进来了,手里攥着三封信。
“大哥,军报。一封西路的,一封东路的,一封南阳来的。”
赵木成接过信,先拆了黄生才那封。
信不长,字迹潦草,看得出是连夜赶写的。
“内乡分地一事遇阻。豪绅已杀一批,然百姓无人敢分田。眼看收割在即,若仍无人分地,恐误收成。”
赵木成把信纸往桌上一拍,铺开纸,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上舔了两下。
“再审查出一些有劣迹的士绅。召开分地大会,让百姓上台揭发。揭发一次,赏地五亩。当众行刑。”
赵木成把信封好,交给送信来的亲兵。“连夜送回去。”
第二封是林凤翔的。
林凤翔的字硬方,一笔一划都不肯弯,跟他这个人一样。
信里说桐柏分地倒还算顺手,但有两个难处。
一是账房太少,账算不过来,在当地也没招揽到人。
二是桐柏一战损了将近六百人,眼下兵力紧张,需要在当地招兵。
赵木成提笔回林凤翔:招兵照准,账房先生的事让他不要着急,五十个人,十天之内派到桐柏。
第三封信,封皮上的字赵木成一眼就认出来了。
李三泰的笔迹。
信很短。
天京派来的掌朝门王怀安,还有那两个西王女,再有三天就到南阳了。
赵木成把信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三天。
算上送信在路上耽搁的时间,也就是后天,人就到了。
赵木成得赶在李三泰之前回到南阳。
天京来的人,带着天王和东王的旨意,带着那两个女人,他得在南阳城里接着。
这是礼数,也是体面。
明天一早开完彭家父子的处决大会,赵木成就得往回赶。
镇平那边的事,只能交给苏天福了。
赵木成往帐外看了一眼,苏天福正蹲在篝火边上,拿匕首削着一根树枝,削几下就举起来眯着眼看看直不直。
把苏天福放出去独当一面,自己手里连个打前锋的将官都没有了。
赵木成收回目光。
人才培养这件事,还是得再快些。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核桃园寨子前的空地上就热闹起来了。
空地上搭了一个木台,台子是用拆下来的彭家门板和烧剩下的房梁拼的,板子长短不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但够结实。
台子约莫三尺高,四角立着柱子,柱子上绑了火把,还没点。
台前已经站了人,稀稀拉拉的,缩着肩膀,抱着胳膊,谁也不挨谁,谁也不说话。
是近路的百姓先到了。
被兵士从各乡领来的,少的一个村子来了十几个,多的来了上百口。
他们站在台下,眼睛往台上瞟一眼就赶紧低下去,像是在怕那个空荡荡的木台子。
等到彭家父子被押上台的时候,底下才炸了锅。
彭友生和彭彦武是被两个兵一人拎着一条胳膊拖上来的。
彭友生的花白头发披散着,脸上沾着草屑和干了的血痂,嘴角那道血印子从下巴拉到脖子,绸袍子扯破了好几处。
彭彦武更惨,被苏天福上过刑的手指肿得像萝卜,指甲缝里还塞着干涸的血块,整个人瘫在地上,被兵拽起来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嘴里塞着破布,说不出话。
“这不是彭家大老爷吗?”
“还有二公子。”
“真给抓来了。”
声音从人群的各个角落里冒出来,起初是压着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后来发现台上的兵丁并不管他们说话,声音就渐渐大了。
“天爷,彭老爷也有今天。”
“你小声点!”
“怕啥,他都绑上了,还能咬我?”
彭家父子在南召县经营了几代人,南召的百姓可以不认识知县,但没有人不认识彭友生。
知县三年一换,彭家是世世代代压在他们头上的一座山。
现在这座山被绑着拖上台,像拖两条死狗。
日头越升越高,从各乡被领来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木台前面黑压压站了一片,后来的挤不进去,就踮着脚站在后头,有的爬上了寨墙的废墟,有的攀上了路边那棵被火烧了一半的老榆树。
苏天福的人粗略点了点,少说上千口人了。
孙盛才也出了力。
褚家在南召有近万亩地,底下有好几千户佃农。
孙盛才派人到各个庄子上传了话,说是赵大帅要开大会,让佃户们都出人来看。
那些佃户本来不敢来,但听说是孙姑爷亲自传的话,又听说彭家父子已经被抓了,胆子就大了些。
来的人里头,倒有三成是褚家的佃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