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南阳城张灯结彩。
赵木功和木根两兄弟领着人,把府衙和校场两处挂满了红灯笼。
灯笼是南阳城里能买到的最好的那种,大红纸糊的,里头插着牛油烛,从街口一直挂到府衙门前。
校场周围也挂满了,高高低低的,像一片红色的柿子林。
今日两件事。
犒军,成亲。
消息早就在南阳传遍了。
不光是南阳,各县的驻军都接到了令。
留够守城的人,其余有功将士,回南阳受赏。
从淅川来的,从桐柏来的,从新野来的,从南召来的,各路兵马提前几天就开始往南阳赶。
官道上马蹄声不断,烟尘一拨接一拨地扬起来。
军中士卒们兴奋得很。
不只是因为犒军,犒军发银子,这个他们能猜到。
是因为楚王成亲。
楚王要娶妻了,娶的是西王萧朝贵的女儿,两个。
其中一个还是女状元,天京城里考出来的女状元。
这事在军中传得比犒军的消息还快。
士兵们不懂什么政治联姻,但“女状元”三个字他们听得懂。
没读过书的都知道,状元,那是戏文里才有的,是文曲星下凡。
大帅娶了文曲星,这面子真大!
他们也为大帅高兴。
东路军的林凤翔部回来得最早。
这桩婚事对林凤翔来说不是热闹,是名分。
赵木成娶了西王女,他林凤翔就不再是“客将”,是真正跟赵木成绑在一根绳上了。
因此林凤翔提前好几天就带着东路军的精锐赶回了南阳,帮着赵木功张罗。
林凤翔话不多,但干起活来利索。
校场的台子是林凤翔盯着搭的,立柱要入地多深,台板要多厚,他拿步子量了又量。
灯笼是林凤翔带人挂的,每盏灯之间的距离都要差不多,歪一点就让人重新挂。
连府衙后院的喜堂林凤翔都亲自检查了两遍,确认红绸没系歪,喜烛没受潮,烛芯剪得一样长。
赵木功和木根更忙。
毕竟是自己家办事。
赵木功带着人在南阳城里跑了三天,把能买到的红绸全买了,把能找来的厨子全找了。
木根则管着后院的对接,西王府陪嫁的女兵们要什么,两位新娘子那边缺什么,都是他在跑。
从前院到后院,从后院到校场,一天能跑几十个来回,鞋底磨薄了一层。
杨继明也没走。
他本来已经收拾好行装要回天京复命了,包袱都打好了,马都喂饱了。
听说赵木成马上要成亲,把包袱往床上一扔,说什么也要凑完这热闹再走。
南阳的百姓倒没什么自发行动。
赵木成在街上走了一圈,看见红灯笼是挂上了,但百姓们看归看,没人往跟前凑。
分完地才一个月,他们手里攥着盖了楚王府印的地契,割了头一茬麦子,但心里那杆秤还在晃。
这一切都太好了,好得像一个一戳就破的梦。
他们还在等,等梦破的时候,或者等那个梦变成真的。
赵木成知道这事急不得。
等着吧,两年之后,南阳上下才能真正归心。
犒军的典礼在南阳府城中的校场举行。
校场在南阳城西北角,原本是清军的演武场。
场子不小,夯土地面,硬得像石板。
场子正北是一座点将台,条石垒的,三丈见方。
台前立着一根旗杆,碗口粗,顶上飘着太平军的旗。
全军没有都来。
南阳四门要守,各县是新占的,不能不留兵。
但各路将领都到了。
黄生才从淅川赶回来,脸被伏牛山的风吹得更糙了。
林凤翔早到了,站在台下的队列最前面。
李开芳也来了,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胳膊吊着。
苏天福从南召赶回来,罗金刚从新野回来。
王大勇、郑大斗、孟新隆、李隆田、黄益峰——能来的都来了。
和他们一起回来的,是各部的立功将士。
有先登的,有斩首的,有负伤不退的,有带伤冲阵的。
一个个被点出来,跟着主将往南阳赶。
整个校场来了近五千人,占了赵木成全军的一半,全是精锐。
台下站满了人,却没什么声响。
黄生才站在第一排最左边,林凤翔挨着他,李开芳吊着胳膊站在林凤翔旁边。
苏天福、罗金刚、王大勇,依次排开。
这些人平日里在各路带兵,手底下少则上千多则数千人,说一不二。
此刻站在台下,个个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眼睛望着台上。
赵木成从台侧走上来。
今天穿了一身新的戎装,深蓝色的袍子,腰带束得紧紧的,袖口收着,脚上是一双黑布靴子。
袍子上没有绣纹,没有补子,干净利落。
赵木成走到台中央,站定,面对着台下。
赵木成没有立刻说话。
目光从台下扫过去。台下这五千人,每一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从安徽到河南,从河南到直隶,从直隶折回南阳。
此刻再看这帮人,真有恍然隔世的感觉。
赵木成不禁想起,还有人没能站在这里。
比如曾立昌,比如二狗,比如叶屠户,比如黄怀重,还有数千个死在北方的弟兄。
他们的骨头埋在临清城外的冻土里,埋在黄河故道的淤泥里,埋在不知名的荒村野地里,连个坟头都没有。
难得自己带着这边兄弟死中求活走了出来,但是前方还有更大的绞肉机在等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