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将一个人的尖锐棱角磨得光滑圆润,也将曾经的心高气盛裹走,渣都不剩。
因为躲她,叶建湘除了给钱,未尽过多余做父亲的职责,跟两个小孩也是常年形同陌路。
看着他的样子,叶淮陡然发现,他已经这么老了。
记忆还留在刚学会走路时骑在他脖子上的场景,男人高大魁梧,帅气逼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皱纹在眼角窝着,背像挺不直一样,眼睛裏满酿沧桑,缠着血丝,又蒙着雾气。
良久,他张张嘴,声音沙哑。
“我...依然爱你...”
“但是我老了...”
叶建湘想握握陈芸秋的手,手指伸直,又弯曲,抖了半天,只是抓了抓床单,“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自己也接不下去,很久以后,叶建湘嘆了口气站起来,叶淮慌张地回神,从门缝外隐去身形。
听到叶建湘对陈芸秋说“我依然爱你”,叶淮心中微震,别过脸去眨眨眼,连咳几声才将喉咙裏的涩意压下,折磨了大半辈子,到头来换来一句,“我依然爱你。”
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为什么她就不能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上有人,很在乎她。
叶建湘是。
叶汐是。
叶淮也是。
陈芸秋有病,精神上的,一直都有,而且不得根除,只是弱与重之分罢了,奈何又不能不管她。
叶建湘推门出来,父子女三人相对,面面相觑,明明血肉至亲,却没什么话题。
过了老大会,他才缓缓道:“医生说,不要让她受刺激,我夜裏的高铁,你们...就当这事过了吧。”
叶建湘说完重重地嘆了口气,绕开两个孩子,喃喃道:“遂她吧...”像在自言自语。
医院走廊没什么人,明明灭灭的灯光映在男人疲惫的身躯上,他拖着缓慢的步子,走到尽头,消失。
两个孩子一站一坐,看着老父亲一步一停地走远,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心情。
叶淮和叶汐在医院守到凌晨,失血过多加上镇定剂的药效使她一直昏昏迷迷,偶尔醒来说一些听不懂的话,似在梦呓。
盛夏的暴雨无征无兆,几滴先落,接着劈裏啪啦地打在窗沿上,大风裹着水粒砸进屋裏,叶淮走去窗边把窗关了。
天空闷雷滚滚,大雨如倒水一样泼在玻璃上,叶淮静站在窗户边,灯光照亮自己的模样映在反光玻璃上,在水光裏模糊成片。
夜裏要了两张陪护小床,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微亮,才终于支撑不住身体的疲惫昏昏睡去。
大雨转小却没停,一整天都是灰暗的,给人一种黑夜的错觉。
在夜裏,噩梦交织,一个连着一个做,像陷入梦魇,像鬼压床,久久不得醒来。
待到挣扎开来,叶淮睁开迷蒙的双眼,看见床铺上的陈芸秋,突然心下空落,一瞬间,不知今夕是何年。
“几点了?”叶淮清清嗓子问。
“下午了。”叶汐说,“你回家吧,我在这守着。”
叶淮又看了眼陈芸秋,“还没醒吗?”
“早上醒了一次吃了点东西,问爸去哪了,然后什么也没说,接着睡了。”叶汐道,“还好送的及时,医生说没什么事,恢覆几天就能回家。”
“嗯。”叶淮应道。
“你回去把我手机带来,昨天扔家裏了。”叶汐说。
八月盛夏,却因连绵不断的梅雨天气,生出一丝凉快来。
顺着市裏一院的住院部往回走,叶淮没有坐公交也没有叫车,一路踩着雨水回到小区,手机不知何时已经没电了,天地间灰蒙蒙一片,浑身无力,又像是有力无处使。
生活还在继续,叶建湘又去外地奔波了,陈芸秋或许过两天又可以生龙活虎地组队出去打麻将了。
不算特别糟糕的现状,没有出人命,也没有人到活不了的绝望,太阳会东升西落,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钱也不会少。
而问题却一直存在,而且永远都解决不了,做不了任何的反抗,只能等着,坐以待毙,待到下一次爆发,仍然没有任何的应对措施。
叶淮早该习惯了,这又不是第一次,只是每发生一次,都还是让人喘不过气。
拐进小区时,叶淮心下一沈,想到家裏的狼藉,和一地的鲜红就是阵阵作呕。
步伐一转,一如既往地按着熟悉的路,上山了。
小雨有转停的迹象,淅淅沥沥地打在山间树林裏,翠绿的叶子被洗涤得生机勃勃,脚下的路有些泥泞。
山洞口本是一个废弃的大管道,因为常年堆积在这裏,泥土覆盖了管道壁,爬墻虎的藤蔓缠绕生长,才成了山洞的雏形。
下过暴雨的洞口地面上汇了一条小溪流,流水连着山间溪水,别有一番田园美景的风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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