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分开◎
夏易拿了桶泡面,去收银臺付钱,突然后方一阵磕磕碰碰,一大堆零食盖过他的泡面堆上收银臺,夏易皱了皱眉,转身对上身后那人。
浅色的发在额前打着卷儿,那人神色未变,看不出丝毫惊讶,溜圆的眼睛眨了两下,小虎牙俏皮得可爱,“不...不好意思啊...”
“姐,先刷我的吧!”他大大方方道,像在礼让。
夏易盯着他,目光移不开分毫。
收银员小姐姐很鄙弃这种插队的行为,淘沙一样摸了一阵儿没找到夏易的泡面,无奈只能先刷他的。
扫码机器一包包扫过,夏易还是目光不变地盯着他,恨不得在他身上烧出个洞来,而那人只是看了夏易几眼便把目光移开,礼貌得像个陌生人。
“一共123块5。”收银员小姐姐道。
“好。”那人笑得可爱,揣兜掏手机,翻了半天,低头嘟囔了一句,“遭了,拉家裏了。”
收银员小姐姐无语问苍天,刚想把他的塑料袋扔到一旁去,那人抬起了人畜无害的脸。
看向夏易。
笑得可爱。
夏易:“...”
—支付宝到账123.5元。
小孩拎着一袋零食,一蹦一跳地出了超市,夏易表情一言难尽。
“小哥哥,你人真好...”那人一路跟在夏易身旁喋喋不休,“等我回家拿手机转给你。”
“要不...咱加个微信吧。”
夏易一路无话,固执地往前走。
“你家住哪啊?”小孩说,“要不我去给你做个饭吧。”
“谁能想到...你支付宝就剩125了。”小孩在身后笑出了声,“其实1块5还是可以加根肠的。”
夏易黑着脸转头。
“要不...我的零食分给你吃?”小孩拎起袋子冲他,眼睛裏闪着亮。
夏易转过去继续走,从来不知道这个人会有这么多话,一路叭叭叭,想哪扯哪。
奈何夏易回不了家,只好绕路去花花小店,到地才发现大铁门的钥匙落家裏了,于是硬着头皮转身,对那人说:“我到家了,钱不用还了,你快回去吧。”
“那怎么行!”小孩道,“我还没给你做饭呢!”
夏易嘆了口气,这个人会做饭?油条都能撬动地球了。
最后那人同意要走,夏易才舒了口气,拐进后院,等了十分钟才出来,踏进大路的一瞬间,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夏易一转头,就见那人背倚着墻,虎牙咧着,一双明眸落着薄薄一层月光。
两个人坐在杨山路的路牙石上,道路两旁的银杏树向远处延伸,空旷的街道寂寥无人。
周遭安静无声,只剩下身边某人嘎嘣脆的咀嚼声响。
牙口不错。
小孩不顾形象地大吃零食,时而盛情邀请夏易来两口。
“小哥哥,怎么,你没家了吗?”小孩捧着一包零食仰头灌,“怎么不回家啊?”
“你天天都睡马路吗?”
“马路太冰冷,对腰不好。”
“会肾虚。”
夏易:“...”
小孩吃完一包,咂了咂嘴,从塑料袋裏拎了瓶矿泉水出来,作势拧了两下,没拧开。
“帮我拧一下。”水递给了他。
夏易一脸匪夷所思地转头看他,这个削铁如泥的人,拧不开瓶盖?
盖子拧好递给他,小孩咕嘟咕嘟地喝水,喝完“啊”了一声,砸吧砸吧嘴,接着支棱着双手吃零食。
夏易嘆了口气,低头不语,半响抬起头,闷闷地喊了一句,“叶淮...”
“不要闹了好不好...”
那人身形一滞,慢条斯理地拧上瓶盖放在地上,手上动作有些迟缓,半天才扔了零食,呆呆地坐着。
“那你呢?”叶淮盯着远处一点出神,缓缓抬眸对上他,“你要装到什么时候?夏易?”
装不认识,装不在乎,装不爱他,叶淮终于收了嬉笑正眼看他,二人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目光在他身上烫出个洞之前克制地收了,叶淮转过头去,眼神停留在路边的一个小石子上,逐渐涣散。
“回家吧。”叶淮道,“我知道你现在住哪。”
花盆底下的臭袜子,轻而易举就拿到了备用钥匙,方才夏洛花在,他才忍住没冲进去。
钥匙插孔的一瞬间,叶淮察觉到自己呼吸的急促。
而门拉开的一瞬间,心臟仿佛停止了,屏息静气,四肢僵硬,半天才抬脚走进去。
一如他多年来梦中的场景,这裏的一丝一毫都没有变,和记忆中的家相差无几,光是踏足,就足够让人崩溃。
无数次梦见,他们在这间狭小的屋子裏缠绵,在那些逼仄而隐秘的角落裏耳鬓厮磨,他们明明曾经这么亲密,却有一天要分道扬镳。
想来蛮搞笑的,刻在生命裏的人,又怎能因为□□的分开而轻易割舍呢。
叶淮一直觉得自己足够坚强,去了苏南之后,尽量让自己的感情淡一点,再淡一点。
终有一天,这个人会被他驱逐,从生活裏,从心裏,甚至从记忆裏,彻彻底底地驱逐。
再过几年,或许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了,样貌会模糊,声音会变远,就连回忆,也想不起来最初的美好。
初恋不都是这样吗?
遗憾,是每一场青春的必留之物。
可当他知道那个人去苏南找他,当他在反光玻璃上看见他的眼睛,尽管那裏的光黯然到几乎没有,也不济所有堪称完美的预想,建造强悍的防线,土崩瓦解,全线崩盘。
神经不受控制,挑逗着,指引着他追寻后面那人的身影。
他们两个人之间,从未有过单箭头。
而当叶淮看到他只是远远地跟着,踟蹰不前,不再有多余的举动时,又好气又好笑。
好像又看到了数年前因为一件小事在餐桌上置气的某人,拐八圈子也要让他雨露均沾,尝到每一样菜,却倔到晚上十点不肯吭声。
什么毛病。
叶淮专治神经病。
在脆弱与眼泪奔涌着决堤之前,叶淮用实际行动打破了这娘们唧唧的质问环节,毕竟他本来就是来揍他的,还浪费了一天的时间和几百块钱的高铁票。
许久不活动手脚,拳头都显得生疏了,但是速度和力度却没有落下分毫,当夏易察觉到身上的疼痛时,已经躲闪不及,目光裏只剩下叶淮那双冰冷的眸子,丝毫温情都不给他留。
他完全可以像之前那样“嗷啊”直叫,不要脸地哄着他求饶,但今天,那些对付小孩的手段好像都作了废,那人眸底的目光太过尖锐,刺穿了他。
他们撕扯着撞进卧室,夏易生生地挨着他的拳头,叶淮秉承着“打人不打脸”的良好品德,让他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伤,实则伤筋动骨。
直到一声骨头错位的“咯嘣”声在房间裏突兀地响起,夏易闷哼一声,被叶淮掐着脖子甩到了床上。
叶淮翻身跪坐在他的身上,手上的劲丝毫未减,抬眼环视四周,尚方宝屋就放在桌子上,挂着大钻戒,床单,地垫,相册,手画的结婚照...
连他的睡衣都在。
变态。
那年第一次住宿,叶汐送他的玩偶中随便挑了一个大粉猪送给他,此刻被他套着叶淮的睡衣,安详地躺在双人床的其中一个床位上。
叶淮突然笑了,“操...”
笑出了声。
好像从未有过这么好笑的事。
他骑在夏易身上,下面那人差点被他掐到翻白眼,还是忍不住笑,直到眼泪快笑出来,才松了手上的劲。
“你在这怀念谁呢?”叶淮干涩地开口,盯着底下那人,目光如炬,“夏易,我他妈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