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悔◎
邵桀在重癥监护室躺了一个星期转进普通病房,邵宁只在他昏迷的时候进去看过,对外声称“我家狗狗病了”,等邵桀慢慢地恢覆意识,就再没去过了。
夏洛花还是跑的最勤快的那个。
技校一块儿玩大的朋友来过,被他拒之门外了。
“我真的不知道黄斌是那样的人,桀哥,判他个十几年应该没问题吧...”电话裏的人啰裏啰嗦,邵桀脑子快炸了,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动静,夏洛花穿着碎花洋裙进屋了。
“哦,知道了,以后别联系了。”邵桀对着听筒道。
“对,这种人,一定不要再...”
“我说的你。”邵桀说。
那边一楞,“桀哥...”
啪——邵桀把电话挂了,世界清凈了。
夏洛花照常进来坐在他的床边,聊她学校的事,聊她哥哥嫂嫂的事,聊路边的小野猫...邵桀静静地看着她,嘴唇干裂,重重地呼吸。
很奇怪他们两个明明是不同世界的人,却永远有着说不完的话。
这是邵桀认识夏洛花的第七个年头,看着她从一只小小的鼻涕虫,长成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就连保护她的心情,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然后小淮哥就把我哥一脚踹茅坑裏去了...”
夏洛花自顾自地说,邵桀一点反应都没有,以往这时他都会接几句,或者怼几句,而今天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她看,看得她心底发毛。
“看我干嘛?”夏洛花出声提醒,邵桀倏地回神,突然笑了。
笑容从唇边漾出,虽然此刻脸色苍白,却一点也不牵强,很干凈,而且温暖,和他小混混的形象一点都不符。
邵桀抬手,慢慢地靠近夏洛花,夏洛花楞楞地看着他。
掌心快落在头发上时,手指突然曲起,在她的脑门上轻敲了个栗子。
“快点长大吧。”邵桀说。
“砰”地一声,敲在脑门上,顺带撞开了心门,夏洛花看着他,眼睫一动。
青春期少女的悸动往往就在一瞬间,心底一根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弦,突然被轻轻地拨了一下,一处尘封了十三年的柔软,掀起阵阵涟漪。
“长...长大...”夏洛花突然结巴了,“要干嘛?”
邵桀看着她,笑了出来,双手枕在脑袋下,翻了个身道:“长大就会明辨是非,知道离我这样的混蛋远一点了...”
夏洛花看着他,撇撇嘴,“切~”
“以后,除了你哥,谁的话都不能听,知道吗?”邵桀说。
“包括你吗?”夏洛花问他。
“不止包括。”邵桀摇了摇手指,“特指。”
黄斌被邵父告上法庭,故意杀人,差点在牢裏呆一辈子,邵桀从中说情,最后判刑两年零三个月。
“我能帮你减刑,也能让你一辈子出不来你信不信?”一次探监,邵桀对黄斌道。
“对不起,桀哥,我错了...”对面的人泪流满面,面容丑陋。
九月前邵桀出院,大学毕业的第一年,他被父亲安排出国进修。
走的时候悄无声息,只有邵宁从管家那得知消息,慌张地跑回家,邵桀正提着行李箱从二楼下来。
看见邵宁过来,邵桀“喔”了一声,算是打招呼,与她擦肩而过。
一个阔气的二层小洋楼,除了保姆偶尔过来,父亲从不着家,母亲也因为邵桀住这,早早就搬出去了。
从一开始明争暗斗,阴招使尽,到后来你争我抢,争锋斗嘴,不管邵宁多过分,邵桀从不与她一般见识。
两个人吵吵闹闹,竟一起在这住了七年。
房子太大太空,虽然邵宁无时无刻都在赶他出去,偶尔一两次邵桀回得晚,她却怕得睡不着,直到玄关传来那人窸窸窣窣的声音,才能安心入睡。
“你知道吗,以前我恨你,恨不得你死。”邵宁开口。
邵桀没有停步,往下搬行李,“哦。”
“我要把你的房间改成健身房!”邵宁突然道。
邵桀抬眼看她。
“衣帽间,桌球室,或者室内保龄球...还在考虑。”邵宁说。
邵桀想了一下,认真地提出建议,“健身房最好不要,下面会地震...衣帽间不错,这样你就不会乱扔衣服了。”
邵宁无话,看着那人拉着行李往玄关走,管家来了,车就停在门口。
“你....”邵宁突然出声,想装作很随意,语气却固执而强硬,“还回来吗?”
邵桀突然饶有兴致地转头看她,“你想让我回来吗?”
“怎么可能?”邵宁翻了个白眼,鼻子出气,“不要脸。”
邵桀笑了,转身出门,刚跨一步出去,听到后面那人叫他。
“哥。”极为短促的一声。
邵桀脚步一滞,有些不敢相信,半天才转过来对上她。
邵宁慌张躲避着他的目光,只是从牙缝裏挤出几个字,“记得回来。”
一时间五味杂陈,邵桀想大肆嘲弄她一番,或者欠揍地让她再叫一声,突然话到嘴边什么都不会说了,结果只是笑着应了一声,“好。”
行李放上后备箱,邵宁追了出来,“你给花花说了吗?”
“没有。”邵桀冲她招了招手进车了。
“靠!”邵宁骂了一句,车身启动,渐渐提速,她扬长的声音跟在车后,“你他妈个无情的人渣!!!”
看着后视镜裏那个暴跳如雷,逐渐变小的人,邵桀短促地笑了一声。
这一年,葛辰和程泽成功上岸,留在本部读研,圣诞前夕,葛辰终于追到他的小学妹,有情人终成眷属,三人分队只剩花肠子程狗。
叶汐研究生毕业去了当地一家国企做高管,大大咧咧的性格,依旧众人皆醉她独美,一朝单身到永久。
姚琨转行做了健身教练,李帅考编当了体育老师,简颜接受学长的表白,俊男靓女成为清华一大佳话。
邵桀走后不久夏洛花得知消息气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也没断联系,两个人时不时打电话互怼一会儿。
被叶淮说成“异地恋小情侣煲电话粥”,然后夏洛花的卧室门就会遭到某个封建刻板的老古董暴风狂敲。
“夏洛花!!!”夏易吼道,“又跟邵桀打电话了吗?!”
夏洛花声音变小,捂着听筒悄声道:“嘘...我哥更年期。”
研究生的生活闲散而舒适,夏易和叶淮在外同居,在校一块上课。
叶淮还是照常去一院看陈芸秋,每每都要拉着夏易去,又会被骂得狗血淋头,“变态!!!”
研二这年,学校派人出去调研,顺便在当地旅行一周。
叶淮给陈芸秋语音留言。
“你变态的小儿子要和你变态的小儿媳出去度蜜月啦~勿念。”
语音在病房内播放,陈芸秋的脸像吃了中毒的茄子,叶建湘却在一旁笑出了声。
“还笑?”陈芸秋一脸匪夷所思,“你不反对了?”
叶建湘没正面回答,只是起身装作上厕所,悠悠扔了一句,“不挺好的吗?”
陈芸秋咬牙切齿,几乎要把屏幕捏碎,按了一个字出去——滚。
春日阳光正好,萧索的墓园也生出别样的生机。
碑上是夏奶奶人老心不老的和煦微笑,和刻在记忆裏的人一样,只是看着,就心生温暖。
碑旁立着一束新鲜的小白花,在夏易和叶淮来之前就在了,夏奶奶生前旧交不多,年年都能坚持来的,更是一只手数得过来。
所以,并不难猜。
叶淮看着小白花,轻声问夏易,“他还会回来吗?”
“会。”夏易说。
那个人嘴硬心软,不善言辞却重感情,上一秒说着“不要再见了”,下一句还要补上“就算你抽烟。”
像个闹脾气的小孩。
“他会回来。”夏易说。
这一次,换他等他。
两个人离开墓园,身后不远处一个人影在建筑后显露身形,沈默地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
研三冬天,小詹维在历经人间十二个春秋后,终于寿终正寝。
夏易和叶淮再回十三中,在詹维府旁边堆了个坟茔,没有插碑,因为怕被调皮的小孩拔走。
水泥地上刻了一行字——
不枉一生b中路,来世还驻詹维府。
操场上打球的红白校服迎风鼓起,飞翔标志劵刻着一个个名为不悔的青春。
银杏叶儿旋成卷漫天飘洒,灿灿的金色宛若成千上万只蝴蝶,旋转,飞升,洒落...
在成殿房檐上,在詹维坟茔旁,在人来人往的杨山路角,在莘莘学子的秦淮书屋。
研究生毕业的夏天,夏易和叶淮短暂地私奔了两天,去海边。
远处海天一色,海鸥低飞,与大海呢喃,夕阳倾泻而下,层林尽染,整个世界罩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错开旅游高峰期,两个人选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日子来海滩。
花花小店的吊椅带来,系在海滩上间距刚好的两棵树间,两个人窝在摇椅裏看日落。
夏易把叶淮搂在怀裏,看着小孩被夕阳映红的半张脸,瞳孔的颜色很浅,倒映着海天一片橙红。
百无聊赖地玩着他额前的浅发,捋直,打卷,弹——
叶淮也不恼,任由他弄。
玩累了就脸贴着脸抱着睡觉,讲故事,唱摇篮曲,“淮淮睡着了吗?”夏易趴在他耳边轻声道。
“睡着了。”叶淮吐字清晰。
夏易趴在他身上笑。
“我是真的觉得挺幸运的...”叶淮抬手抓了抓身上那人的头发,开口道。
“什么?”夏易抬起脸来看他。
“叶小淮,在十七岁那年,遇到了一个傻逼。”叶淮一字一句道,说完看了夏易一眼,“挺幸运的。”
夏易笑了,抬手搓了两下他的耳垂,眼底一片温柔,“我长这么大,遇到过两次低谷,第一次,父母去世,奶奶重病,我一个人带着夏洛花,挣奶粉钱,赚医药费,上技校,抽烟打架,不学无术。”
“不过还好,当时有很多爸妈的朋友照顾我,像黎哥,技校也是他找人让我去上的...”夏易说,“那时候我一度很消极,没想过要重回校园,只想着把夏洛花养大就好了。”
“第二次...”夏易声音弱了下来,“高三结束...”
叶淮静静地看着他。
夏易皱了皱眉,低头对上他的眼睛,“我们分手,奶奶去世,帆子离开...”
“我的世界又只剩下夏洛花,几年前那种意志消沈又回来了,我又想着,只把她养大就好了。”
“谢谢你宝贝,没有松开我的手...”夏易拉过叶淮一只手,在手背上印了一个吻,“你救了我一次。”
叶淮怔怔地看着他。
谢什么呢...这个傻子。
夏易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他出现在叶淮的生命裏,意味着什么,又改变了他多少。
叶淮故作随意地挑眉,问他:“那第一次,是谁救的你?”
“第一次?”夏易问。
“当初是怎么下定决心从技校回校园的?”叶淮问他。
夏易看着他,皱眉沈思,陷入了回忆,“那时候我每天都在纠结,奶奶的病稳定了,花花上幼儿园了,我想回学校,又怕生变故,给自己空欢喜。”
“而且当时已经休学了两年,跟后两届的小孩一块上显得我很老。”夏易一本正经道。
叶淮没忍住笑了,他这个“后两届的小孩”一开始知道夏易年龄的时候,确实觉得他很老。
“总之纠结很久,每天爬山思考人生,我需要有人给我鼓励,又没有人,只好给自己制造鼓励。”夏易说着来劲了,“这事儿吧,挺搞笑的。”
说完兀自乐了起来,叶淮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就咱小区后山,每天早上都有人唱歌,应该在练习吧,我爬了一个月的山,他唱了一个月的歌,巨难听,调跑得没影......”
夏易侧着身子,撑着脑袋饶有兴致地说,“当时我就想,看看人家,唱这么难听都不放弃,我这么帅,这么优秀,凭什么放弃自己?”
“于是我就回学校了。”夏易笑道,“后来我还特意去搜了一下他唱的什么,好像是《樱桃小丸子》主题曲,还学了一下,下次遇见,我一定教他唱歌,好好感谢一下!”
夏易大大方方地一拍胸脯完成了自己陈述,没有註意到面前的小孩从刚才就面容古怪地看着他。
“怎么了?”夏易一脸无辜。
“没事。”叶淮嘴角有点抽,闷闷地转过去不理他了。
“怎么了?”夏易跟着转过去,抬眼瞄了一下远方,“太阳快没了,说好在夕阳裏接吻的呢?”
叶淮不理他。
“怎么,我要感谢别人你吃醋了?”夏易笑得开心。
叶淮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瞄了他一眼,长腿一伸,猛地往下一砸,摇椅弹了下去,再一抬腿,椅面空中转体360°,夏易猝不及防,嚎叫着被叶淮拍去了沙滩上。
叶淮紧跟着在后面翻身下来压在他身上。
彼时黄昏之时即将结束,最后一缕夕阳穿透绿叶,薄薄一层金光铺在二人之间。
虚晃一刻,映红了彼此眼底的自己。
“感谢我吧。”叶淮捧着夏易的脸,印上嘴唇。
我明明救了你两次,傻逼。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呼!终于完结啦~感谢小可爱的一路陪伴,新书求个收藏啊大家~有坚持看到这的小伙伴跪求一个评论说说感受,谢谢谢谢!!!!
明天接着更番外,别走哦~
132、番外一
◎更年期老顽固和叛逆小妹的斗嘴日常◎
夏洛花上高中后,她的两个穷逼哥哥终于有些飞黄腾达的意思,但是在这座半大不大的小城市,也不怎么飞得起来。
十几万的车,几十万的房,付不起全款至少交了人生第一笔首付,买车不开扔在小区自行研发的免费车位——休闲广场大妈的晾衣单杠旁。
依旧每天一辆小电驴走南闯北,吃香喝辣,好不自在。
没到大富大贵的水平,至少小康有了,在这座城市足够一家三口生活,也没想过要出去。
夏洛花被他们接去一块儿住了,一开始她是拒绝的,因为实在不想看着这两个一把年纪,老不知耻的狗东西还每天腻得跟新婚夫妇一样。
大部分时间她是住校的,偶尔回去一定会提前打招呼,就从上次撞见他们在客厅沙发上......
讲睡前小童话之后。
这种三岁就哄不了夏洛花的东西,二十七八了还能玩得这么开心。
真恐怖。
然而自己腻歪就算了,还阻断别人的幸福,棒打鸳鸯,愚昧死板。
“凭什么你能跟男的在一起,不让我跟小混混在一起?”
夏洛花一句话导致兄妹二人冷战至今,谁也不搭理谁。
吃饭时两个人各自闷头把跟前的菜挖了个小坑,叶淮左看看右瞅瞅,算了,也跟着低头吃饭。
夏洛花跟夏易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两个人生闷气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厉害,谁都不可能提前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