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雨中全速行驶。
铁蹄踏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溅起泥水。
街道两侧的煤气灯一盏接一盏地后退,建筑物的轮廓越来越稀疏,灯光也越来越暗。
等到路面从石板变成了碎石和泥地的时候,车夫便知道已经接近长青湖的外围了。
二十分钟。
马车停了下来。
“到了,先生,”车夫指着前方黑漆漆的铁门,“再往里我就不去了。”
西伦睁开眼睛。
他推开车门,撑起雨伞,踩在泥泞的地面上。
雨势比刚才更大了。
密集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混杂着泥土和某种更深沉、更刺鼻的气息。
西伦的面色沉了下来。
这股气味他太熟悉了。
血。
不多,但很新鲜。
他没有回头看车夫,径直朝铁门走去。
身后传来马车急促掉头的声音,车夫显然已经迫不及待地离开了。
铁门半开着,锁链垂在一侧,像是被人用蛮力扯断的。
门框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新鲜的切口在雨水冲刷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西伦收起雨伞,侧身挤过铁门。
里面是一条狭长的巷道,两侧是低矮的砖墙和堆放杂物的棚屋。
地面上有散乱的脚印——很多人,很急促,朝着同一个方向。
而在脚印之间,他看到了几滴已经被雨水稀释、但仍旧刺目的暗红。
西伦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
已经凉了,但还没有完全凝固。
一个多小时。
不超过两个小时。
他站起来,目光沿着巷道向前延伸。
长青湖据点是兄弟会在北区的三个固定据点之一,平时由库梭手下的一支小队负责驻守,配备了一名受洗层次的非凡者作为核心战力。
除此之外,还存放着一批尚未转运的物资——药剂原料、矿石、锻造用的合金坯料,以及一小部分军方流出的违禁火器。
如果有人要对兄弟会动手,这里不是最有价值的目标,但却是最先能拿下的。
因为它距离主要据点最远,守备最薄。
西伦思索着,缓步穿过巷道。
雨水从他兜帽的边缘滴落下来,打在黑色风衣的肩头上。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像一头在暗处巡弋的夜猫。
巷道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空无一人。
几盏壁灯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上,其中两盏已经灭了,剩下的一盏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发出忽明忽暗的光。
地上散落着打翻的木箱和破碎的瓶罐,仓库的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已经被搬空了大半。
角落里有一滩更大面积的血迹。
还有几颗弹壳。
西伦弯腰捡起一颗,放在鼻尖闻了闻。火药的气味还很浓。
他将弹壳丢掉,目光扫向远处的一排宿舍楼。
那是供驻守人员休息的地方,两层砖楼,窗户紧闭,没有灯光。
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远聆”天赋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某种极其细微的声响——来自第一排宿舍的底楼,靠门的位置。
呼吸声。
很浅,很克制,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
但这种刻意压低的呼吸节奏,恰恰暴露了存在。
一个人。
受洗层次的气血波动。
正藏在门后的死角里。
西伦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变化。
他缓步走向宿舍,推开虚掩的门,径直走了进去。
屋内漆黑一片。
雨水从门缝渗进来,在地面上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
桌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和半壶凉透的茶水。西伦在桌边坐下来,拿起水壶,往嘴里灌了一口。
咕嘟。
咕嘟。
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放下水壶的那一刻,背后的空气骤然撕裂。
一道凌厉的寒光从门后的阴影中暴起,匕首的刃锋直奔他后颈而来。
角度刁钻,时机精准,显然是在门后蛰伏已久,等的就是猎物坐下放松警惕的这一瞬间。
普通人绝对防不住。
哪怕是同级别的受洗者,在这种距离、这种角度下,也只有五成的概率能做出有效反应。
但这是西伦。
他甚至没有转头。
右手向后伸出,五指张开,恰到好处地卡在匕首即将刺入后颈的路径上。
匕首刺在他掌心。
没有刺进去。
薄薄的刃锋抵在他的皮肤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像是刀子劈在了铁砧上。
西伦的手指缓缓合拢。
捏住刀身。
然后他的左手探出去,抓住了偷袭者的手腕。
用力。
咔哒。
清脆的骨裂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啊——”
男人痛苦地嘶嚎,整个身体弓了起来,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但西伦的手死死钳住他的手腕,让他既无法挣脱也无法倒下,只能悬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姿势里。
西伦转过头来。
匕首被他随手丢在桌上,发出哐啷一声闷响。
他看着面前的人。
三十多岁,面貌普通,身材中等偏瘦。衣服是碎骨帮惯用的深灰色短打,领口处有一个不起眼的骷髅骨别针,那是碎骨帮外围成员的标识。
受洗层次。
气血不算弱,但在西伦面前,和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发生了什么。”
西伦开口。
声音不大,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下不下雨。
男人死死咬住牙齿,脸上的肌肉因为疼痛而扭曲变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但他没有说话。
“要杀便杀。”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西伦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他松开男人的手腕,男人踉跄后退一步,右手已经完全废了,手腕处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下来。
还没等他喘过气来,西伦已经重新抓住了他的左手。
准确地说,是他左手的大拇指。
然后西伦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根竹签,大概是某个驻守队员吃烤肉时留下的。
他将竹签的尖端对准男人大拇指的指甲盖边缘。
“你——”
男人的瞳孔骤缩,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男人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的面色从惨白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扭曲。
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是受伤野兽一般的低吟。
西伦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男人的眼睛瞬间通红,像是被烧红的烙铁从里面灼穿了一样。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颤抖,是抖动,是从骨髓深处传出来的、无法控制的痉挛。
“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