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不甘心,像是一滩烂泥一样,在下城区的阴沟里发烂发臭。
他想去上城区看看。
看看那个被称为风暴公爵的男人,去看看父亲要维持的,所谓的阶级是什么。
母亲要追求的阶级,又是什么。
一切都源于这两个字。
阶级!
这到底有什么魔力?
能让无数人追求它,得到它,为它魂牵梦绕肝肠寸断。
为它抛妻弃子,无所不用其极。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西伦再也没说过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越来越密集的雨幕。
暴雨一直没有停。
车开了很久,像是绕着半座城兜了个大圈,最后才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滨海街道。
雨雾茫茫中,一栋灯火通明的建筑出现在视线里,外墙雪白,廊柱高挑,前头停了不少车,看起来像酒店,又比普通酒店更安静,也更讲究。
“到了。”
尤里熄火,抹了把脸。
“总部这帮老家伙就爱这种地方,说是清净,实际不过是怕闹。走吧,别让他们觉得你架子大。”
西伦推门下车,雨声一下子近了。
门口有人撑着黑伞迎上来,领着二人进门。
地毯柔软,走廊里弥漫着淡淡木香和酒气,来往的人不多,却个个衣着得体,神情平稳,手上或胸前都佩戴着兄弟会的勋章。
西伦只是一眼扫过去,便隐约察觉出几人身上的气息。
很强。
不是北区街头那种横冲直撞的野路子,而是更沉、更稳,显然在各自的地盘坐了不短时日,手上沾过的血和经的事,都不会少。
他跟着尤里走进一间宽敞包厢。
里面已经坐了三四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比他大。
一见有人进来,其中一个留着灰蓝短发的中年女人先抬起眼,目光在西伦脸上停了停,随即笑了。
“这位就是北区那位新晋总督吧?”
另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胡茬的男人端着酒杯打量了西伦一会儿,哈哈一笑。
“果然年轻,我原本还以为报纸夸大了。没想到真人比报纸上还嫩。”
西伦微微点头:“西伦,见过诸位。”
“白鸦码头,巴克。”胡茬男人举了举杯,“早听说过你,杀碎骨帮那一仗,打得挺漂亮。”
“伊莎贝。”那灰蓝短发女人轻轻晃着酒液,唇角带笑,“尤里最近提你提得耳朵都起茧了,说你是他捡到的宝贝。”
尤里立刻不乐意了:“什么叫捡到的,我那是慧眼识珠。”
包厢里顿时响起一阵低笑。
气氛并不严肃,反而比西伦预想中更松弛些。
可越是如此,他越能感觉到这群人的分量。
能坐在这里的,至少都是一方总督,而且多半已经迈入二阶。
仅仅一个房间里,就聚了五六个二阶非凡者。
这还只是兄弟会的一角。
西伦在靠边的位置坐下,没有抢任何风头,只是安静听着旁人的闲谈。
众人说的内容也大多寻常,哪条线上的货又被查了,哪个教区新冒出来一个难缠的巡警,谁手下的小子酒后惹了麻烦,听起来甚至有些家长里短。
可西伦很清楚,所谓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背后,往往都沾着命。
过了一会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落地极稳。
屋内原本还在说笑的几人,像是同时察觉到了什么,目光齐齐朝门口望去。
下一刻,房门被推开。
三个男人走了进来。
左侧那个西伦认识,是尤里提过几次的一位董事秘书出身的老资格人物。
右侧的那人四十出头,戴着金边眼镜,气质儒雅,不像帮派头目,倒像大学里的教授。
而中间那人,才真正让屋里的气氛为之一静。
他个头不算特别高,身形也不夸张,一身深色常服,外头随意搭了件长风衣,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中年男人。
可偏偏是这样的人,刚踏进门,便自然地把所有人的视线都收了过去。
那不是靠排场压出来的威势。
而是一种坐久了高位、见惯了生死后,骨子里自然而然生出的掌控感。
三人走到最前头,门边正好空着三个位置,仿佛早已替他们留好了。
中间那人坐下后,先是扫视一圈,目光平静地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最后在西伦那里略微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看来人到得差不多了。”
他笑了笑,伸手拿起刀叉。
“有新面孔,我先自我介绍一下——米达修斯,董事会成员之一,兼任兄弟会会长。”
“会长好。”
包厢里的人纷纷起身或点头致意。
西伦也跟着起身。
米达修斯摆摆手:“不用这么拘谨,今天就是见个面,吃顿饭。
平时我不是闭关苦修,就是在外头跑,许多事情都压在尤里身上。
说起来,是我该谢谢诸位替兄弟会撑着场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在拉家常。
可在座的人反而比先前更规矩了些,纷纷笑着说不辛苦。
米达修斯没再多说,低头切了一块牛肉,又夹了些甘蓝、青菜和牛油果,吃得很随意。
尤里坐在他侧边,神情倒比平日收敛不少。
吃了两口后,米达修斯才像是顺口似的问:“最近会里怎么样?”
尤里答道:“还算平稳,各地都有些小麻烦,不过都压下去了。”
“没出什么大事?”
“没有。”
米达修斯点点头:“那就好。”
他又吃了几口,随后眼皮一抬,看向西伦。
“不愧是年轻人,确实有精神。”
这句话来得突兀,却不显得冒犯。
西伦放下刀叉,微微颔首:“多谢会长夸奖。”
米达修斯笑了:“不用紧张。你最近的事,我听了不少,做得不错。”
旁边几位总督闻言,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朝西伦飘了过去。
能让会长当众说一句“做得不错”,已经算很高的评价了。
西伦却没因此露出什么喜色,只平静道:“都是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米达修斯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这个答案有点意思,便多看了他一眼,却也没继续追问。
接下来,整顿饭真就像他说的那样,平平淡淡。
没人谈什么机密,也没人提什么奖惩,更没有西伦原本设想中的层层试探、敲打、立规矩。
大家说的还是各地琐事,偶尔有人请示几句货运线路和人手调配,米达修斯也只是听一听,简单给出方向。
可西伦越听,越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因为米达修斯几乎不长篇大论。
可每当他说话,屋里原本有些散的线,便会立刻归拢到一处。
像一个经验老到的持针人,不需要用力,只需手腕轻轻一转,就能让整块布顺着他的意思铺开。
一顿饭吃下来,西伦只喝了两杯酒,东西也没吃多少。
等众人陆续起身告退时,他甚至有种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