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艾丝玛已把简要记录写好,黑星当场封蜡,印上图索尔家族的秘档钢印。
那一下钢印按下去时,红蜡边缘微微溢开,像一滴被压扁的暗血。
“西伦·挂名合作档案,增补一条。”
黑星一边写,一边低声念出声,“精神门径已开,中级学者层次,确认为正向术式亲和,偏生命净化系。此项列甲密。”
屋子里很安静。
这不过一行字,却比许多金镑、许多地盘,更能决定一个人在图索尔眼里的分量。
西伦看着那行字,没什么得意,只是胸口那口气愈发沉稳。
路更远了。
可也更清楚了。
离开测室时,黑星亲自送他往外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不少。
走到石廊中段,他忽然开口。
“你知不知道,今天这一测,会让很多事情变样。”
“比如?”
“比如——以后再有人把你单纯当成会打的年轻疯子,那就是他自己蠢。”
西伦侧头看了他一眼。
黑星也看着他,片刻后,无奈地笑了笑。
“走吧,趁天还没黑透,我带你去抄《祈祷圣芽》。”
天彻底黑下来时,西伦才离开图索尔庄园。
马车穿过北区街道,窗外煤气灯一盏盏向后退去,街边雾气被车轮碾得发散。
远处有酒馆喧闹,也有码头方向传来的蒸汽笛鸣,城市依旧吵闹,可坐在车厢里的西伦却难得安静。
他腿边放着一个不大的黑木匣。
匣里装着拓好的《祈祷圣芽》抄页、一卷旧教区水脉图、两瓶新给的阴灵源水,以及一小包寒髓辅材。
东西不算夸张,却已经远远超出最初那场交易的分量。
图索尔家族会这么痛快,不是因为善心。
是因为他现在更值钱了。
西伦看得很清楚,也不打算矫情。
窗外一道人影掠过,车灯照到那人半张脸,又很快滑开。
西伦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祈祷圣芽》的抄页已经被他在路上翻过两遍。
那东西和呼吸法完全不同,没有什么气力行走路线,也没有筋骨发力窍门,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极细的白色纹路、一段压缩得近乎晦涩的旧祷文,以及几条像是前人用命换来的旁批。
以心像养芽,以月净秽,以声导息,以白覆黑。
施术者精神不稳者,勿试。
所净之物若已生根,祈式只能压,不能断。
中级学者可入门,术式亲和者事半功倍。
每一行字,都像一根针。
罗伯特的脸再一次从他脑海里浮出来。
苍白的皮肤,隐约发灰的血管,眼底压不住的疲惫,还有那股仿佛正被什么东西一点点侵进去的气息。
那时候西伦只觉得棘手,现在再回想,那种“污染”的感觉,竟和青圣井旧卷里写的“活性污秽”隐约有了重叠。
若祈祷圣芽真能压住那东西……
哪怕只是压一压,也比束手旁观强。
马车停下时,府邸大门前已经亮起了灯。
罗德亲自迎下来,见西伦脸上有倦色,先让仆人把木匣接了过去,低声道:
“少爷,晚饭一直热着。还有两封拜帖,一封是报社的,一封是黑鸽巷那边来的商会管事。”
“不见。”
“是。”
西伦走上台阶,又停了停。
“纸笔送去书房,再给我准备一只银盆,一壶净水,别让人进来打扰。”
罗德一怔,还是立刻应下。
“明白。”
书房里灯火很快亮起。
窗外夜色深重,山风从缝隙间漏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桌上摆着抄页、银盆、净水、少量寒髓粉末,还有那本从斯卡麦带回来的《白芽祷生录·残编》。
西伦先没碰术式,而是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伦德的。
墨水在纸上滑开,他落笔很快,却不潦草。
老师:
我已回北区,斯卡麦一事有了新的尾巴。花田之下牵出的并非单纯邪祟,而是涉及旧教生命遗迹的线索。
图索尔偏档室里翻出一些旧卷,我确认了一件事——某些污染并非无解,至少有术式能够压制、净化。
若你远洋码头那边仍在查相关痕迹,务必留意“活性污染”“旧井”“教堂地窖”“歌声引导”这几类东西。
你外出已久,我总觉得那地方不会太安静。
我仍有些疑惑向你倾诉,信中难以诉说,静等下次会面。
万事小心。
西伦!
写完最后一字,他吹干墨迹,装入信封,封口时指腹微顿了一下。
他不喜欢把希望寄在别人身上。
可有些线,单靠他一个人,拉不动全部。
收好信后,西伦才真正把注意力转回桌上的术式抄页。
书房里静得很。
连烛芯燃烧的细声都听得分明。
他先将寒髓辅材碾成细末,洒进银盆净水里。
水面顿时浮起一层很淡的白雾,像凌晨时分的冷汽。
随后,他把那截从斯卡麦带回来的枯败百灵花根放到盆边。
那是他特意留下的一小段污根,早被阴寒气力封过,不至于失控,却仍留着极淡极淡的一丝秽意。
若要试,就先拿这东西试。
西伦盘腿坐下,双手按膝,先运转月忆冥想法。
意识很快沉入那片熟悉的深蓝太虚。
惨白圆月高悬,月光一缕缕垂落。如今的他,再站在这片精神世界里,已经比最初稳得多。
回响腔在胸喉之间像一座空空的殿,月华落下来时,会在殿壁上震出极细的回音。
西伦依着抄页上的指引,不去追逐那些月光,而是在心里描出一枚“芽”。
很难。
呼吸法是让身体记住路线,枪术是让筋骨记住发力,可术式不是。
术式要先在精神里“种”出一个东西,再让它顺着祷文、振纹和意志活过来。
第一遍,他刚勾出半个轮廓,月华就散了。
第二遍,那点白意才浮起来,就被回响腔过重的震感冲得碎开。
第三遍更糟,白芽没成,脑海里反倒浮起了许多无关的杂音——花田下的合唱、矿井里的滴水、黑鸦女士那夜乌羽拂过月色时的轻鸣……无数声音挤在一起,像要把他的头撑裂。
西伦猛地睁眼,掌心已渗出一层细汗。
银盆里的水仍静着,枯花根毫无变化。
失败。
但他并不意外。
若术式真是拿来就会的玩意儿,也不至于让图索尔那群人惊成那样。
西伦抬手揉了揉眉心,拿起一旁的清水喝了一口,等呼吸重新稳下来后,再次闭眼。
第四遍,他不再贪快。
先月忆冥想,再把大雷音呼吸法压到极轻,只留一线,让身体气血不散。
随后,他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净”这个字上,不去想白芽该有多大,也不去想它该多快长成,只想一件事——把黑的压住,把脏的洗开。
罗伯特的影子从脑海深处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