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暴雨终于彻底砸了下来。
另一边,北区府邸的大门也在同一时刻打开。
黑色轿车停在灯下,车身被雨点打得噼啪作响。
院里已站了十几个人,披雨披的披雨披,抱枪的抱枪,谁都没大声说话,只能听见皮靴踩水的声响。
西伦从台阶上走下来,穿一身暗色长风衣,领口扣得很紧,脸上没什么表情。
罗德立刻迎上去,把一只窄长黑木匣递过去。
“少爷,您要的东西。”
西伦接过木匣,打开一看。
里面是两只小玻璃瓶,一瓶宁静药水,一瓶浓缩灵香油,还有一种特殊的镇钉。
他只扫一眼,便把匣子合上。
“药和香分给外圈的人,我不用。”
罗德低声道:“您真不带一点?”
“不必。”
雷娜站在车边,手里撑着地图板,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流。
“路线都定好了。正道泥太深,不适合大车,咱们从北边旧采石路绕进去,在荒坡下停车。
库梭带火枪队守外圈,费鲁领三个人堵南沟,剩下的人跟我压教堂东侧废墓地。”
西伦点头,又看向库梭和费鲁。
“都记住,今晚不是拼胆子的时候。
谁先听见歌,先觉得胸口发空、脑子发沉,立刻喝药,点香,退到第二圈,不准硬撑。”
库梭咬牙道:“明白。”
费鲁也沉声应下:“明白。”
西伦继续道:“对面至少两名二阶。一个是新手,硬,快,适合近身。
另一个做了四五年这路活,会神秘学,擅污染,手比刀更麻烦。
普通人沾他那一套,不死也得先废半条神。”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略略一沉。
“若不是我提前把《祈祷圣芽》练了出来,今晚靠近教堂的人,都得先备着宁静药水和灵香,不然连情绪都收不住。”
众人听得心里发紧。
雷娜却盯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自己呢?”
西伦抬眼,暴雨声里,声音却异常平稳。
“我来听他们唱。”
这话一出,院里众人都不由静了一下。
下一刻,西伦把黑木匣递回给罗德,只留下那把镇魂钉,随手塞进风衣内袋。
随后,他抬手一抹腰间。
金线垂落。
九尺黄金大枪沉沉坠入掌中,在雨夜里泛出一瞬极冷的暗金光泽。
轰!
雷光撕开天幕,照得众人眼底齐齐一亮。
那一刻,连库梭都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枪托。
这一枪,比一个多月前又沉了。
也更冷了。
“上车。”
西伦没有多余的话,提枪先一步坐进后座。
引擎轰鸣,很快被暴雨吞没。
车队没有开灯太久,离开主街后便主动压暗,只借着偶尔劈下来的闪电,顺着泥泞的旧采石路缓缓往城南摸去。
车厢里很安静。
雷娜坐在副驾后侧,借着昏暗的小灯看地图,不时报一个地名。
库梭的车在后面,费鲁则带人先行一段,去南沟埋住口子。
西伦靠在座位上,手掌搭着枪身,眼睛半闭。
雨刷来回摆动,发出单调而急促的摩擦声。
不知为何,这种安静里,他脑海深处忽然又掠过伦德的影子。
没有回信。
一个多月了。
像石头沉进海里,一点声都没有。
西伦睁开眼,眸光在车窗上倒映出一线冷色。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可今夜不是分心的时候。
“还有五分钟到荒坡。”雷娜低声道。
西伦嗯了一声,回响腔已在喉骨深处缓缓张开。
外面的雨声立刻变了。
不再只是乱。
而是分层、分向、分轻重地涌了进来——雨砸树叶、雨打墓碑、车轮陷泥、远处钟楼残壁吃风……
再往更远一点。
他听见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唱。
像被雨水泡烂的祷文,在夜色最深的地方,一缕缕往外渗。
若是以前,西伦会觉得厌、会烦,甚至胸口莫名发闷。
可现在,那些声音刚一碰到他的精神边缘,便像撞上了一层极薄却极净的白意,自动被隔开些许。
不是完全无效。
却足够让他清清楚楚地“听”见,而不是被它拖进去。
“停。”
西伦忽然开口。
轿车立刻减速,最终停在一片被风吹得乱摇的野梨树后面。
众人下车时,雨已经大得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桶。
泥水一下就没过了鞋边。
西伦率先走出车门,把大枪握稳,雨线打在枪身上,很快滑落成一串细碎水珠。
“按原计划散开。”
“是。”
库梭带人往外圈摸去,火枪一支支压在雨披下,只留出枪口。
费鲁则带三个熟路的老骑士,踩着废坟与破墙间的小道往南沟绕。
雷娜刚要跟上西伦,却被他抬手拦住。
“你带东侧。”
“你一个人去里圈?”
“里面的人,听的是歌,不是脚步。人多了反而容易露。”
雷娜眉心一紧:“那你——”
“我没事。”
西伦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却莫名让人安定。
“我若动手,你再压上来。”
雷娜沉默两息,终究还是点头:“好,你自己小心。”
西伦没再多话,提枪转身,独自朝那片最黑的雨幕里走去。
越往前,唱声越清。
教堂的轮廓,也在闪电映照里渐渐露了出来。
塌陷的尖顶,歪斜的钟楼,碎裂的彩窗,荒草堵住半边石阶,整个建筑像一头泡在泥里的老兽,只剩下还没完全烂掉的骨架。
西伦没有直接走正门。
他沿着一段断墙贴过去,脚步轻得几乎没声。回响腔张到极限后,整座旧教堂外围的动静,都一点点在他脑海里勾出了轮廓。
左侧附屋,五六个普通人,有香炉,有箱子。
西侧断廊,一个气血很盛的年轻家伙,肩胛发力方式偏狠,明显是常年近身搏杀的路子。
而更深处——
钟楼底下,靠近旧井的位置,还站着另一个人。
那人的呼吸很轻,心跳也不快,可他周围有一圈极细密、极黏稠的“响”,像很多人压着嗓子在他耳边说话,又被他硬生生按回胸腔里。
这种感觉,和白天那邮差身上的污染残响,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重了十倍不止。
西伦目光微冷。
找到了。
而且,果然是两个二阶。
一个新,一个老。
一个拿来冲阵,一个藏在后面拨弦。
雨夜里,他没有立刻动。
只是蹲在一截半塌的墓墙后,缓缓把大枪横到膝上,另一只手从风衣内袋里摸出镇魂钉,轻轻夹在指缝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