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出了值班亭,沿着旧轨往冷库深处走。
铁门一层层推开,里面没有灯,只有莎拉提着的提灯在黑里晃出一圈发白的光。
冷库里早就不用制冷机了,可空气还是阴得刺骨,墙皮滴着水,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像踩着某种发冷的皮。
走到最里面时,伦德忽然停住了。
前方黑暗里,有一段锈蚀严重的轨道,直直通向地沟深处。
他认出来了。
十年前,那辆把他送走的巡检车,就是从这条线上滑出去的。
风不知从哪道缝里灌进来,呜地一响,像有人贴着耳边吹了口气。
下一刻,伦德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很多年前那阵雨声。
很大,很密,砸在车顶上,像无数细钉。
他的视线,微微发白。
十年前的那场雨,重新压了下来。
那天放学时,紫罗兰学校门口的人已经快走光了。
雨下得很急,校门外的石阶全被打湿,水顺着台阶往下淌,像一层发灰的薄布。
少年伦德站在廊下,校服袖口蹭破了一块,嘴角也有点青,手里拎着书包,脸色很臭。
门房看了他好几眼,忍不住问:“你家车还没到?”
“快了。”伦德道。
“这都快七点了。”
“说了快了。”
门房识趣地闭嘴。
又过了十多分钟,一辆老旧的黑色蒸汽车才从雨幕里慢吞吞开过来,停在校门前。
车灯有一边明显暗些,车身也脏,溅了一侧泥。车门一开,一个中年男人撑伞下来,肩膀有点塌,裤腿全湿了,头发贴在额前,看着有些狼狈。
他朝校门这边招了招手:“伦德。”
伦德看见他,脸色更难看了。
“你又迟到。”少年走过去,声音发冷。
男人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路上堵,桥口还查车……你淋着没?”
“关你什么事?”
男人顿了顿,没接这句,只伸手去拿他的书包:“给我吧。”
伦德一下躲开:“不用。”
“行。”男人把手收回来,“车里有干毛巾,后座右边,你擦一下。”
“你记这个倒是挺熟。”
男人低声道:“你上周咳了三天。”
伦德冷笑:“所以呢?你又要装模作样地关心我两句么?”
雨声很大。
男人站在那里,被这话顶了一下,喉结动了动,还是没发火,只替他拉开车门:“先上车,回去再说。”
伦德坐进后排,砰地一声把门摔上。
“咳咳……这该死的天气,气象局那帮混蛋明明说今天只有小雨的。”
驾驶座上,一个头发稀疏、胡子拉碴的男人用力拍了拍已经有些罢工的蒸汽仪表盘,转过头,对着后座上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年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
那是伦德的父亲,罗伊,一个在机械厂修了半辈子钟表和气门阀的普通工人。
他的背总是习惯性地佝偻着,肩膀永远塌陷,穿着一件领口起球的旧毛衣,手背上全是机油洗不净的黑色纹路。
他就像是这座庞大蒸汽城市里最不起眼的一只蝼蚁,唯唯诺诺,老实巴交,谁都可以踩上一脚,而他只会赔着笑脸,将泥土从脸上抹去。
十六岁的伦德转过头,看着车窗外深不见底的黑夜,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怒其不争。
“你除了抱怨天气,还能做点什么吗?”
少年伦德的声音冷得像冰,“今天在学校,那个家里有爵位的混蛋把我的头按在泥水里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教导处给他们鞠躬!你在替我道歉!你为什么要道歉?明明是他们先动的手!”
罗伊的手在方向盘上僵了一下,劣质烟卷的火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明灭不定。
他干笑了两声,用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
“儿子,别那么大火气嘛。人家是贵族,咱们是平民。
忍一忍就过去了。这年头,能安安稳稳地活着比什么都强。
你以后考个好学校,找个体面的工作,不比跟他们在泥地里打架强得多?”
“安安稳稳地活着?”少年伦德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父亲那张布满岁月风霜、写满了懦弱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像你一样活着吗?在工厂里被监工指着鼻子骂都不敢还嘴?被邻居占了院子只敢半夜在家里叹气?你除了躲避,除了弯腰,你还会什么!”
男人也上了车,发动车子。蒸汽机发出一阵老旧的嗡鸣,车慢慢往前开。
雨刷左右摆动,把前挡上的水拼命刮开,又很快被新的雨线盖住。
后座右边果然放着一条干毛巾,还有一个保温杯。
伦德盯了两秒,没动。
前面开车的男人低声道:“保温杯里是热牛奶,还没凉。”
“谁让你准备的?”
“你妈今早说你昨天又没吃晚饭。”
“我问的是谁让你准备的,不是谁告诉你的。”
男人沉默了几秒:“我自己准备的。”
“那可真稀奇。”伦德靠着椅背,偏头看窗外,“你居然也有主动做事的时候。”
男人的手稳稳握着方向盘,没回头:“今天在学校又打架了?”
“老师打电话给你了?”
“没。”男人道,“你袖口破了。”
伦德低头看了一眼,嗤了一声:“眼倒挺尖。”
男人又问:“为什么打?”
“他们嘴欠。”
“说你什么了?”
“跟你有关系么?”
男人不吭声了。
车开出学校外街,拐上沿河大道。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路边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黄色光晕被大雨打得模糊。车里一时只剩雨刷和蒸汽机的闷响。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才开口:“下周你妈想带你去上城区见人。”
伦德皱眉:“见谁?”
“一个做教育基金的,还有个枪术教官。”男人顿了顿,“她想给你转校。”
“挺好。”
“上城区的学校不一定适合你。”
“你又懂了?”
“我是不太懂学校,”男人声音很低,“但那边的人……跟你现在碰到的不一样。”
伦德笑了,笑里全是刺:“所以你又要劝我躲,是么?”
男人没说话。
“从小到大,你就会这一句。”伦德盯着前座靠背,声音越来越冷。
“别争,别顶,别往前冲,别得罪人,别惹事——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的人都跟你一样,只要把头低下去,就能平平安安过完一辈子?”
男人握方向盘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活着不好么?”他问。
“像你这样活着?”
“像我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伦德猛地坐直,“家里所有事都是我妈说了算,你在外面被人当司机、当跟班、当什么都行的老好人,回家一句重话都不会说!你到底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