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睁开眼,目光落在两人背影上。
就在这时,一旁的中年列车员走过来查票,刚到西伦面前,脚步便不由自主缓了缓。
眼前这个年轻人气质太稳,稳得不像普通乘客,尤其那只枪箱,沉沉横在腿边,让人一看就知道里面绝非猎枪那么简单。
西伦递出票,顺势问道:“临海站还能下吗?”
列车员接过车票,低头扫了一眼,才答道:
“能下是能下,不过站外恐怕不好走。海边那几条路都积水了,车行不动。先生若没急事,最好等白天。”
“今晚有码头方面的通行令吗?”
列车员愣了愣,这才认真打量他:“您是去远洋码头?”
西伦嗯了一声。
列车员犹豫片刻,压低声音:
“若您真要过去,下车后最好先去站北的巡防点问问,听说七码头那边已经封了,连电报线都断了。
还有……别往三号冷库靠,那地方今晚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法?”
列车员面皮抽了一下:“活人进去,出来的时候,话都不会说了。”
说完,他像是怕沾上什么,赶紧把车票递还回去,转身走了。
西伦指腹轻轻捻过票角,没有说话。
车厢里一阵晃动,列车穿过桥梁时,远处忽然亮起一道惨白闪电。
那光把半边天都照得透亮,玻璃外一闪而过的,不再是寻常田野和道路,而是一片片被暴雨压弯的杂林、沼地,还有更远处仿佛正在咆哮的暗海。
而在那片海边——
三号冷库地下,伦德已经出手了。
黑钢长枪一震,枪尾在他掌中滑出一截冷冽弧线,下一瞬,整个人已然踏水前冲!
嗤——
第一枪快得像暗夜里掠过的一道赤线。
枪锋刺入最前方那张拼接人脸眉心,力道并不花哨,干净、直接、狠得像要把面前所有拦路之物都一并钉死。
那人脸在枪尖上猛地后仰,黑水却没有像活物那样喷溅,反而“哗”的一声散开,露出后面更多惨白手臂。
“就这点本事,也学人装神?”
伦德冷笑一声,手腕一拧,枪身瞬间旋出一圈炽红残影。
砰!砰!砰!
接连三团黑水在半空炸开,水中惨白手掌刚探出,便被枪锋震成细碎水沫。
那抹赤意并非真正火焰,更像枪势被催到极致后,硬生生擦出的锋芒余辉,星点般炸在暗处,锐得惊人。
莎拉在后方看得头皮发麻。
她不是第一次见伦德出手,可这一次,和过去又完全不同。
从前这男人的枪法是狠,是准,是带着街头和战场味道的直接。
可今晚,这枪却像真的活了,一刺一挑之间,红芒连成了势,仿佛一颗颗压缩到极致的星点顺着枪脊炸开,越炸越亮,越亮越险。
皮特失声道:“赤芒之星……”
莎拉猛地看向他:“什么?”
“三年前南海巡枪队里,有人这么叫过他的枪。”皮特咽了口唾沫,“我以为只是外号……”
黑水深处,那截苍白残肢微微停顿了一下。
掌心那只眼,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赤色的……星……”
水中重叠的声音像在咀嚼这个词,低沉,粘稠,又带着一点极不合时宜的困惑,“你这般气息的生灵,也能刺痛我?”
伦德枪尖一点,抖掉上面的黑水,眼里讥意更重:“听起来,你以前没少挨打。”
话音落下,他脚下一踏,整个人再次扑了出去。
这一回,枪势更猛!
枪出如坠星,一点赤芒先至,随后满线红影铺开。
废弃检修线本就狭窄阴冷,被这股一往无前的锋锐一压,竟硬是生出一种燥烈之感。
前方黑水翻卷,一张又一张浮面还未来得及完整凝出,便被枪锋连着洞穿、撕裂、震散。
伦德向来不是喜欢试探的人。
既然这东西要从海里爬出来,那就先狠狠干回去再说。
然而这一次,他一枪直刺到那截残肢前方时,枪锋像碰上了某种无形壁障,发出“铛”的一声怪响。
那不是金铁交击,更像是刺进极深水压时,整片空间都往内凹了一下。
伦德手臂肌肉猛地绷紧,黑钢枪身瞬间弯出一个惊险弧度。
下一秒,掌心白眼彻底睁开!
哗啦!
整条地沟黑水暴起,几十条由水和怨气拧成的长索同时卷来,像无数死人头发被一只巨手攥紧后,朝活人脸上狠狠抽下。
伦德脸色一冷,枪势不退反进,赤芒自腕臂一路蹿上枪尖,猛地一点!
“给我开!”
轰!
一点赤芒炸成半轮血红星弧,最前方数条黑索应声崩碎,连带四周水面都被撕出一道短暂真空。
可还没等莎拉松口气,水面更深处便传来密密麻麻的哭声、骂声、求救声、祈祷声——
像十年里沉在海底的东西,在这一刻一起张了嘴。
那截残肢悬在黑水中央,声音第一次不再只有怨毒,反而透出一种古老的、迟滞的冷意。
“我守过归潮,收过溺者,替海底闭过口……”
“是你们,把尸、病、秘密、祷词,全扔进来。”
“是你们,把我埋在铁轨和煤灰下面十年。”
“我只是想,把他们都带回去。”
莎拉听得浑身发寒。
她忽然意识到,这东西并不是在胡言乱语。
它是真的记得,真的怨着,甚至——真的有它自己的“理”。
只是它要带回去的,不是亡魂的安宁,而是所有活人的命。
伦德却只嗤了一声:“说得真像那么回事。”
他抬起左手,将腰后那半截断刀摸了出来,刀身残破,边缘发黑,却透着一股被岁月和血洗过后依旧不肯断掉的硬。
“你若真守过什么,那十年前伸手抓一个孩子的时候,怎么不记得自己是谁?”
黑水忽然顿了一顿。
掌心白眼转向那半截刀。
一瞬间,整片地沟的温度都像降了下去。
“那把刀……”它的声音变了,变得更细,也更尖,“我记得这味道。”
伦德笑了,笑意里没半点温度。
“那就对了。”
“十年前我爹没能砍死你,今晚我来补这一枪。”
他提枪再进,气势比先前还要重上三分。
可就在这时,那截残肢忽然向下一压,白眼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转了一圈,下一刻,所有声音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