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哭,不是喊。
是吟念。
极轻,极慢,像有人贴着每个人的耳骨,在里面一字一字地念祷。
伦德眉头猛地一皱。
后方的莎拉更是闷哼一声,手中短枪差点脱手。皮特“扑通”跪进水里,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不成声的痛叫。
“别听!”伦德低喝一声,枪尾砸地,震得铁轨都哐当作响。
可那吟念根本不是用耳朵听见的。
它像从脚下黑水里升上来,又像从每个人胸腔里自己长出来。一缕缕灰黑色怨气顺着翻涌水面往上爬,缠上鞋底,缠上裤腿,缠上伤口,最后往更深的血肉里钻。
伦德枪势一缓,左臂先前被黑索刮开的那道口子,忽然传来一阵冰冷发麻的刺痛。
他眼神微变。
污染!
这鬼东西终于不再单靠水和力压人,而是把更麻烦的东西放出来了。
掌心白眼盯着他,像无数溺亡者的恶意叠在一起,幽幽开口:“你和那个孩子的血,很像。”
“都一样倔,也一样会怕。”
“让我看看,你到底比他强多少。”
伦德咧了咧嘴,非但没退,反而把枪攥得更紧。
“废话真多。”
可他嘴上虽硬,心里却已经沉了几分。
因为他知道,这才只是初步复苏。
而与此同时——
列车终于抵达临海站。
车门刚一打开,狂风夹着密雨便劈头盖脸地灌了进来。
站台上灯火摇晃,广播时断时续,穿雨衣的巡防员来回跑动,靴子踩得积水啪啪乱响,整座站几乎乱成一锅。
西伦下车,刚踏上站台,就闻到了一股格外重的海腥气。
不是普通潮味。
那味道里还混着淡淡的铁锈、泡烂木板、以及某种像灵香熄灭后留下的灰冷气息。
他眸光微沉,提着枪箱径直往站北巡防点走去。
可没走几步,前方便有两个持枪巡防员抬手拦人:“站住!前面封——”
话刚说一半,对上西伦的眼睛,两人声音便莫名一顿。
西伦没有废话,只掀开大衣内侧,露出兄弟会总督勋章和北区总督的身份牌,声音很淡:“远洋码头哪条路还能走?”
巡防员神色一变,连忙收枪:“先生,七码那边封了,车过不去,只能从旧堤路绕,但那边刚塌了两段……”
“有没有人从三码头方向退回来?”
“有,一个女的,胳膊受了伤,说她同伴还在三号冷库下边。”
巡防员想了想,赶忙补充,“人就在前面临时救护棚!”
西伦眼神一凝,转身就走。
雨越下越大。
而海那边的黑暗,也越来越近了。
临时救护棚搭在旧仓库檐下,帆布被风吹得来回鼓荡,像一张随时会被撕开的破帆。
里头点着两盏煤油灯,灯芯跳得厉害,照得一切都忽明忽暗。
西伦掀帘进去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莎拉。
她半边肩头都湿透了,外套被子弹带割开一道大口子,露出的绷带早被血和黑水浸得发灰。
她坐在木箱边,手里还死死攥着枪,哪怕脸色已经白得难看,眼里的劲却一点没散。
见有人进来,她下意识抬枪。
可等看清来人是西伦,她紧绷的肩背才终于松下一线。
“你还真来了。”莎拉声音嘶哑,像被海风和雨水生生磨过一遍。
西伦走到近前,先看了她伤口一眼,确认没有大面积黑线蔓延,才道:“伦德先生呢?”
“还在下面。”莎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发沉,“三号冷库地下检修线,尽头接老引桥底部,那里本来就是十年前塌下去的地方。我们进去后没多久,黑水就开始涨,后来……那东西醒了。”
“什么样?”
莎拉沉默两秒,低声道:
“像一截被人砍断的神像手臂,或者别的什么鬼玩意儿。
掌心有眼,水里全是死人脸,子弹打不散,炸药也只能炸退一点。”
西伦眸子微微一缩。
神像手臂,掌心生眼。
和黑鸽教堂井下那种活性污染,已经不像一路货色那么简单了。
“伦德把我和皮特从里面逼了出来。”莎拉咬着牙,手背青筋都绷起来。
“他说那东西一旦彻底抬头,外面的人进去只会送死,让我守在外边,能封路就封路,能拉人走就拉人走。可我知道,他那是怕我们给他添麻烦。”
她话说到这儿,眼底忽然压不住地闪过一丝恼怒。
也不知是恼那东西,还是恼伦德。
“他现在什么状态?”西伦问。
莎拉盯着他,声音更低:“不好,那鬼东西会念东西,像祷词,又像诅咒。
听久了脑子里会出现别人的声音,死人、活人、哭的、笑的,全搅在一块。
伦德手臂已经被擦出伤了,我怕污染顺着伤口进去了。”
西伦没再迟疑,直接把带来的小瓶宁静药水扔给她:
“喝一半,剩下一半给皮特。若半小时后我和伦德都没出来,立刻把沿线炸断,不要让任何东西出七码头。”
莎拉接住药瓶,瞳孔微缩:“你一个人进去?”
“人多没用。”
“你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吗?”
西伦望了一眼外面几乎连成墙的暴雨,平静道:“不知道,所以更得快。”
说完,他转身便走。
莎拉一下站了起来,扯到伤口,疼得脸色发白,却还是在后头喊了一句:“他要是真死在下面,你也未必能带得回来!”
西伦脚步没停,只回了一句:“那就先把活的带上来。”
话音落下,他已经没入雨幕。
七码头完全变了样。
高耸吊臂在狂风里发出刺耳呻吟,铁链和钩索互相碰撞,叮当乱响。
旧木栈道被海水灌得东倒西歪,成排仓库的门板拍打不休,远处时不时亮起惨白电光,把整片码头照得像死去的白昼。
积水已经淹到小腿。
可真正让人难受的,不是水深,而是水里的“东西”。
西伦刚走过一段断裂栈桥,回响腔便猛地一震,脚下水层里,有东西在爬。
不是鱼,不是漂浮杂物。
那是一缕缕贴着水面游窜的人形阴影,像被剥掉皮肉后只剩下模糊轮廓的溺尸,悄无声息,却个个抬着脸,死死盯着活人的脚踝。
下一瞬,最前方的阴影陡然抬手!
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