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庄园已经醒来了。
女佣们端着托盘穿行在走廊里,花匠扛着铁锹往花圃方向走去,几个年轻的护卫正在中庭的空地上做早操,动作整齐而有力。
西伦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几个护卫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了过来。
有人认出了他——就是昨晚在食堂引起骚动的那个外来者。
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不是敌意,至少不全是。
更多的是好奇,和一种谨慎的距离感。
昨晚的事情显然已经传开了。
在一个封闭的庄园里,消息的传播速度比北区的码头还快。
西伦不在意这些。
他穿过中庭,走上通往南翼的石阶。
就在这时,前方的岔路口站着几个人。
五个年轻男人,都穿着林克家族的深蓝色制服,胸口绣着鹿角纹章。
其中一个站在最前面,双臂抱在胸前,像一堵墙一样堵在路中间。
罗维·加林。
他身后站着四个护卫,都是年轻面孔,表情紧绷,像是来撑场面的。
晨光从罗维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阴影,让他深褐色的眼睛看起来更加阴沉。
“你就是西伦?”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重量。
西伦停下脚步。
他看了罗维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四个人。
回响腔在低功率运转下,清晰地捕捉到了每个人的呼吸频率和心跳节奏——罗维的心跳稍快,带着某种被压抑的亢奋;四个护卫的心跳更快,是紧张。
他们怕。
但罗维不怕。
或者说,他的情绪比恐惧更强烈——那是嫉妒和愤怒混合在一起的东西,像一团被捂在密封罐里的火,随时可能炸开。
“是。”西伦回答。
简单,平淡,没有多余的字。
罗维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
他显然不习惯这种反应。
在林克家族内部,他是武卫队的副队长,二阶非凡者,同辈之中的翘楚。
即便是家族的旁系子弟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加林先生”。
但眼前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路边的一棵树。
没有敬畏,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兴趣。
“一个二阶非凡者,”罗维慢慢地说,“一个外族人,在庄园内部区域随意通行,没有人带领,没有人看管……你不觉得,这不太合规矩?”
他向前走了一步。
气息微微外放——这是二阶非凡者之间常见的试探手段,用自身的超凡气场去压迫对方,观察反应。
一阶非凡者面对这种程度的气息压迫,通常会出现短暂的呼吸紊乱或瞳孔收缩。
但西伦一动不动。
他甚至没有眨眼。
不是在硬撑,而是真的毫无反应——就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里,连个涟漪都没泛起来。
罗维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身后的四个护卫面面相觑。
“林克家族的规矩,我不太清楚。”西伦开口了,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我有通行的凭证。”
“什么凭证?”罗维冷哼一声,“戴维少爷的口头吩咐?他的吩咐管不了庄园内部的通行权限——这里是林克家族的核心区域,只有持令者和直系血脉才能自由出入。”
“你说得对。”
西伦伸手。
从怀里摸出那枚令牌。
长老令。
黄铜铸造,正面刻着林克家族的鹿角徽记,背面镌刻着一行古体文字。
令牌不大,托在掌心刚好。
但当它出现在晨光下的那一刻,罗维身后四个护卫的表情几乎同时变了。
最靠近罗维的那个年轻护卫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长……长老令?”
他的声音发颤。
不是装的。
长老令在林克家族内部代表着什么,每一个在庄园里长大的人都清清楚楚——
如长老亲临。
持有此令者,等同于家族长老本人的权限。可以进出任何区域,调动任何资源,任何人不得阻拦。
这块令牌通常只有在极其重要的场合,由族长或长老议会亲自授予最信任的人。
“不……不可能。”
罗维的脸色变了。
他死死盯着西伦手中的令牌,眼神里的居高临下在一瞬间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震惊!
难以置信。
还有一丝不愿意承认的慌乱。
“这东西不可能在你手里,”他的声音变得僵硬,“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戴维给的。”西伦把令牌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后收回怀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说庄园规矩严,怕我走动不便,就给了这个。”
话说完,他绕过罗维,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没有人敢拦他。
四个年轻护卫齐刷刷地让开了道路,动作之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一样。
他们看向罗维的眼神也变了。
不是怀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您还要继续吗”的小心翼翼。
罗维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
指甲嵌入掌心的肉里,一阵刺痛。
长老令。
戴维居然给了这个外人一块长老令。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叫西伦的人,在林克家族内部的权限比他罗维·加林高出了不知道多少个层级。
他堂堂武卫队副队长,在这块令牌面前,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副队长……”
一个护卫犹豫着开口。
“回去。”罗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训练场的方向。
背影僵硬得像一块铁板。
他身后的四个护卫对视一眼,匆匆跟上。
碎石小径上,只剩下几片被晨风吹落的橡树叶子,在地面上无声地翻滚。
——
西伦走进食堂的时候,里面的人比昨晚少了大半。
清晨的食堂只有寥寥十几个人,大多是值夜班的护卫和几个早起的女佣。
他照旧端了餐盘,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今天的早餐是煎蛋、烤香肠、一碗燕麦粥和两片吐司。
还有一小碟果酱——草莓味的。
这待遇比北区兄弟会府邸里的伙食好了一大截。
西伦吃得不快,但很认真。
每一口都咀嚼得充分,然后吞咽下去。
这是长期在恶劣环境中生存养成的习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顿饭是什么时候,所以每一顿都要吃得仔细。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视线忽然微微一顿。
食堂角落里,靠窗的那张小桌子旁,坐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瘦小的姑娘。
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吃着面前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