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珠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冷。
但不是冰冷。
是那种——经历过太多背叛、太多失望之后,已经不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的冷淡。
他叫阿尔贝·卡萨雷斯。
武装暴动党新任总执。
三天前刚刚就任。
阿尔贝穿着一件灰色的军用夹克,领口的纽扣全部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他的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深深的旧伤疤,那是早年间在南港码头搬运军火时被铁丝划破的。
伤口当时没有处理好,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消退的白色疤痕。
他用那根带疤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滑动。
从西向东。
从南到北。
最终——
停在了一个位置上。
“这里是哪里?”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没有任何威压。
但坐在下方的四个人——无一不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抢先回答:“总执,这里是月亮湖。”
阿尔贝的手指在月亮湖的位置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月亮湖。”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东连北区工业带,西接南郊运输线,北面是旧铁路货运枢纽。”
他的目光扫过地图上的标注。
“战略要地。”
络腮胡点头:“是的。月亮湖区域目前没有被任何主要势力正式控制,但周边有多个中小势力活动。如果我们能够将此地纳入影响范围,就能打通北区和南郊之间的物资通道,对后续的——”
“我知道。”
阿尔贝打断了他。
他的手指从月亮湖向东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停在了北区的中心位置。
那里有一个用蓝色墨水画出的标记。
“这是什么?”
另一个人回答。
是个年轻的女人,剪着极短的头发,面容冷峻。
“兄弟会,北区分部。”
她翻了翻手中的文件。
“总督名叫西伦,外姓加入图索尔家族,实际年龄不详,估计在二十岁上下。”
她将一份简报推到桌面上。
“上任总执在位期间,曾与此人建立过友好关系。兄弟会曾配合我们在圣玛丽教区扫清了三大走私团——铁锚、深水和黑帆。战斗中,此人表现极为突出,独自击溃数名二阶非凡者。”
她顿了顿。
“因此得名封号——黄金骑士。”
阿尔贝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着地图上那个蓝色标记。
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
“所以——上任总执认为这个人值得合作?”
络腮胡立刻说道:“是的,海因茨在卸任报告中特别提到了西伦,评价很高,他认为兄弟会北区分部虽然体量不大,但西伦本人的实战能力和情报判断力都远超同阶水平,是一个可以长期合作的对象。”
阿尔贝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目光里——
多了一丝微妙的东西。
不是欣赏。
不是好奇。
是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沉默。
他将目光收回,靠在椅背上。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如今兄弟会总督西伦……对武装暴动党持友好态度。“
络腮胡接话:“可以争取。“
阿尔贝皱了皱眉。
争取。
这个词让他不太舒服。
不是因为争取本身有什么问题。
而是因为——这个“争取“的动作,是上一任总执做的。
上一任总执海因茨,是个老资格。
在党内经营了十几年,从基层做起,一步步爬到了总执的位置上。
他有自己的人脉。
自己的关系网。
自己的合作伙伴。
而西伦——
就是海因茨留下来的合作伙伴之一。
阿尔贝是新人。
虽然他的能力得到了组织高层的认可,才被破格提拔为总执——但他毕竟是“新来的“。
接手海因茨的班底,本身就是一件需要技巧的事情。
如果他全盘接收海因茨留下来的一切——
包括人脉、合作关系、资源分配——
那在外人眼里,他不过是在吃前任的老本。
一个吃老本的总执——
能坐多久?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阿尔贝摇了摇头。
“我不觉得,”他说,“这个人有足够的资格和我们展开合作。”
下面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
络腮胡试探性地说道:“但是海因茨在报告中——”
“海因茨的报告我看过了。”
阿尔贝平静地打断他。
“他的评价我也看过了,但那是海因茨的评价,不是我的。”
他用那根带疤的食指,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一条线。
“我需要亲眼看到这个人的能力,才能做出自己的判断。”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速不快。
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的。
短发女人靠在椅背上,不动声色地说道:“总执的意思是……”
“年底不是有各下属势力的扶持计划吗?”
阿尔贝翻了翻面前的文件。
“我看了一下去年的评估报告——这个兄弟会北区分部,组织规模偏小,核心非凡者数量不足,仅有西伦一人勉强够格。”
他抬起头。
“这种体量的分部——说句不好听的——太过单薄了。仅凭一个人撑起整个局面,这不叫实力,这叫运气。”
络腮胡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
但阿尔贝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年底的各势力考验——”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便将这位西伦总督请来,考上一考。”
他停了一下。
“若是昏庸无能之辈——便将此人换下。”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若是不服——”
他的声音降了半度。
“该杀就杀。”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一阵无形的压力。
不重。
但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安静下来。
阿尔贝的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淡。
“为了武装暴动党的大业,不必心慈手软。”
他站起身来。
“当然——若是他的表现让我满意,那倒也罢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的四个人面面相觑。
络腮胡看了看短发女人。
短发女人微微摇了摇头。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苦笑。
这是领导刻意要找你的茬啊——
别说你表现一般,就算你表现很好,几句话打压下去,也让你不过尔尔。
这位新任总执——
怕是要拿这个西伦开刀了。
开什么刀?
立威的刀。
新官上任三把火。
而西伦——恰好是最合适的柴。
他是上任总执争取来的人。
够分量。
但又不是核心成员。
打了不心疼。
赢了立威。
输了——
输了也无所谓。
反正从头到尾,这场考验的评判标准就捏在阿尔贝手里。
他想让你过,你就过。
他不想让你过——
哪怕你打出花来,也是“还需要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