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沿着栈桥往里走。
他的步伐不快。
目光却把四周扫了一遍。
灰水河入海处水面很宽,雾气贴着河面漂浮,远处的船影在雾里断断续续,像被撕碎又重新拼起的黑布。
河水颜色发暗。
不是单纯的浑浊。
更像混着煤渣、铁锈和某种腐败物。
西伦站在栈桥边停了一下。
水面下,有细小的暗流卷过木桩。
一片碎木屑绕着木桩转了半圈,忽然被什么东西扯住似的,猛地沉入水底。
旁边一个老水手看见这一幕,脸色微变,朝河里啐了一口。
“又来了。”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小声点,别招那东西。”
“怕什么,这里离内湾还远。”
“前天黑贝号就是在这里断的缆。”
“那是绳子烂了。”
“你信?”
两人说到这里,不再争了。
码头上的人都这样。
嘴硬。
但脚步会诚实地离水边远一点。
西伦收回目光,继续往前。
罗德已经提前打听清楚,巴尔克这次招人的地方,不在金叶酒馆,也不在旧磨坊街。
而是在远洋码头内侧,一处名义上售卖旧船具的仓库。
仓库没有招牌。
门口挂着一盏锈红色铁灯。
白天不亮。
夜里也只亮半边。
懂规矩的人都知道,这里偶尔会举办小型非凡者聚会。
不够高端。
也不够安全。
但胜在消息杂,货色野,来的人也多半不干净。
西伦穿过两条潮湿窄巷。
巷子里堆着破鱼篓、空酒瓶和废弃缆绳。
墙壁上有被海风侵蚀出的白色盐痕,像一块块剥落的皮癣。
一只黑猫蹲在木箱上,绿眼睛盯着他看。
西伦走到那扇厚木门前。
门上有三道旧刀痕。
他抬手敲了敲。
两短。
一长。
停顿。
再一短。
门内安静片刻。
一只小窗拉开,露出半只浑浊眼睛。
“买什么?”
“买一根不会断的桅杆。”
“多长?”
“够捅穿一条鱼。”
小窗合上。
门闩被拉开。
一个瘦得像干鱼的男人探出头,上下打量西伦两眼,嗅了嗅鼻子。
“外来的?”
“嗯。”
“规矩知道?”
“不问来处,不亮真名,不在场内动手。”
瘦男人让开半步。
“进去吧。”
西伦跨过门槛。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两侧堆满旧船板、铁锚、破帆布和一排排看似废弃的木箱,中央却被清出一片空地。
空地上摆着十几张桌子。
桌边坐着形形色色的人。
有戴宽檐帽的女人,有满脸刺青的壮汉,有披着海军旧斗篷的独眼老人,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普通商贩,却气息沉得吓人的中年人。
油灯挂在梁上,火光被潮气浸得昏黄。
空气里混着烟草、汗味、药剂和旧血的气息。
西伦走到角落坐下。
他没有急着开口。
也没有急着看人。
真正有经验的人,不会一进场就把好奇写在脸上。
聚会已经开始。
一个穿蓝色马甲的主持人站在木箱上,声音沙哑。
“下一件,深海肺鱼的干腮,两片,适合制作水下呼吸类药剂,起价八金镑。”
“十。”
“十二。”
“十三。”
“十三一次,十三两次——成交。”
很快,有人拿出一枚刻着鱼鳞纹的铜哨,据说可以短暂驱散普通鱼群。
又有人出售一瓶颜色浑浊的药剂,号称喝下后能在水里睁眼半小时。
西伦听着,看着。
没有出价。
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那些人的手、肩、脚和呼吸上。
其中有三个人值得留意。
一个坐在左侧第二桌的灰发女人。
三十岁上下,脸上有一条从左眼下方划到唇角的旧疤,腰间别着两柄短斧,手指粗大,虎口老茧很厚。
她不是普通水手。
动作里带着明显的近身搏杀习惯。
另一个是靠近门口的瘦高男人。
他穿着黑色皮衣,脸色苍白,脖子上绕着一圈银链,咳嗽时用手帕掩嘴。
西伦在他身上闻到淡淡药味。
不是治病的药。
更像压制某种体内失衡的稳定剂。
第三个,则是一个魁梧的中年汉子。
光头,络腮胡,肩膀宽得几乎能堵住半张桌子。
他的右手始终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
每当有人靠近,他的指节就会轻轻敲一下桌面。
很有节奏。
那不是无聊。
那是在判断距离。
西伦垂下眼。
这些人中,至少有三个二阶。
巴尔克的胃口不小。
拍卖继续了一阵。
直到一只用黑布盖着的木盘被端上来。
主持人没有掀开黑布。
而是抬头看向众人。
“接下来不是卖货。”
仓库里渐渐安静。
许多人似乎早就知道今晚真正的重头戏是什么。
主持人压低声音。
“有人要招几位好手,一同驾驶一艘船,进入灰水河内湾。”
“目标,一头中级异种。”
中级异种几个字一出口,场内气氛明显变了。
有人皱眉。
有人露出贪婪。
也有人当场端起酒杯,借喝酒遮住眼神。
主持人继续道:“猎杀成功,参与者每人三瓶清尘药剂。”
短暂死寂后,仓库里爆出一阵低低骚动。
“三瓶?”
“清尘药剂?真的假的?”
“那东西现在一瓶至少二十金镑,还不一定买得到。”
“谁这么大手笔?”
清尘药剂不是普通恢复药。
它能辅助清理体内杂质,缓解非凡者在修炼过程中积累的沉滞感,对二阶非凡者尤其珍贵。
西伦目前有抚慰术式和呼吸法调和,需求不算最强。
但三瓶清尘药剂,仍旧是一笔足以让许多二阶冒险的报酬。
主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退后半步。
仓库侧门打开。
一个汉子走了出来。
那人身材不算特别高,却很结实。
海风晒出的黑褐色皮肤,短发贴着头皮,眼角有几道深纹,走路时右肩略低,像是年轻时受过旧伤。
巴尔克。
远洋码头响当当的人物。
密语唱诗班暗线。
也是西伦曾经在地下角斗和血腥纷争里,必须仰头去看的强者。
半年不见,巴尔克瘦了一些。
但眼睛更亮。
那种亮不是健康。
是焦躁、野心和压抑许久的渴望交织在一起,烧出的光。
西伦坐在角落,神色没有变化。
他的呼吸也没有乱。
巴尔克环视一圈,抱拳道:“诸位兄弟,应当都认得我吧。”
有人笑了一声。
“远洋码头谁不认得巴尔克先生。”
巴尔克也笑。
只是笑意没进眼底。
“既然认得,我就不绕弯子。”
他伸手按在木箱上。
“最近灰水河不太平,有头畜生盘在内湾,已经毁了几艘船,吞了不少人。码头靠水吃饭,它堵在那里断大家的财路。”
一个胖商人模样的人摇头。
“水里的海兽,再凶也上不了岸。巴尔克先生花这么大代价,不像只为码头财路。”
这句话很直接。
也很危险。
但能坐在这里的人,多半不怕危险。
巴尔克看向他。
目光冷了些。
“我弟弟死在那畜生口中。”
场内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