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听见了。
两条街外,有一组脚步始终保持距离。
步伐稳定,训练有素。
不是黑死教的病人,也不像南区帮派。
更像武装暴动党的人。
阿尔贝果然派了第二组。
西伦并不意外。
那位新总执不会把全部赌注压在他身上。
这样也好。
身后有眼睛,至少能替他记录一部分东西。
车队穿过鱼骨巷,进入一条更宽的废弃车道。
远处,旧圣玛丽钟楼终于出现在雾里。
钟楼尖顶断了一截,巨大的表盘停在十一点十七分。
表盘下方的教堂主体早已废弃,彩绘玻璃碎了大半,只剩几片残红残蓝,在雾灯下像凝固的血。
钟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武装暴动党的灰色外套,脖子上系着红黑相间的识别巾。
他看见车队,缓缓举起右手。
库梭低声道:“接应的人?”
西伦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人。
对方站得很直,动作也符合武装暴动党的习惯。
可他的外套太干净。
在南区这种地方等了这么久,靴底不该没有泥。
更重要的是,西伦没有听见他的呼吸。
车队在钟楼外二十步停下。
那人开口,声音沙哑而平板。
“乌鸦不在墓地过夜。”
西伦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按照纸条,他该回答——病人会替它守门。
但他没有。
风从钟楼破洞里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车队后方,库梭和八名枪手已经悄悄抬起枪口。
西伦忽然问:“格雷在哪?”
那人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很短。
短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出异常。
可对西伦来说,已经够了。
“地下仓库。”那人回答。
“让他出来。”
“他受伤了,不能出来。”
“伤在哪里?”
那人又沉默了一息。
西伦抬手。
枪声骤然炸响!
库梭第一枪直接轰碎那人的胸口。
那具“接应人”向后仰倒,胸腔破开,却没有血喷出,只有大片黑色虫絮般的东西从伤口里涌出。
同一瞬间,钟楼内响起密集脚步声。
教堂破碎的彩窗后,一盏盏油灯亮起。
昏黄灯光照出数十道人影。
有人穿病号服。
有人披黑袍。
有人戴鸟嘴面具。
还有几个身形扭曲的东西趴在墙上,四肢反折,像被病痛重新捏造出的野兽。
库梭怒骂:“埋伏!”
西伦眼神冷静。
这不是全部。
他能感觉到,钟楼地下有更重的水汽,更深的空腔,以及某种正在缓慢蠕动的污染源。
木箱里的手骨也在此刻轻轻震动。
仿佛正在回应地下某个东西的呼唤。
西伦拔出短铳,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车队后撤十步,围成半圈。”
“库梭,守住货箱。”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钟楼。”
众人迅速动作。
钟楼内,一个戴银线鸟嘴面具的黑袍人缓缓走出。
他站在破败教堂门前,像一名准备迎接客人的医生。
“西伦先生。”
他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礼貌。
“你比我想象中更谨慎。”
西伦看着他:“格雷死了?”
“他得到了安宁。”
“你们拿到了武装暴动党的暗号。”
“痛苦会让人说出很多东西。”
黑袍医生轻声道,“但请相信,我并不喜欢痛苦本身。痛苦只是门,穿过去以后,人才会理解腐烂的仁慈。”
库梭啐了一口:“装神弄鬼。”
黑袍医生没有看他,只注视着西伦。
“我们要的不是你们的命。留下圣骨,留下三个叛徒,你可以带着你的人离开。”
西伦道:“如果我拒绝?”
“那南区今晚会多几具优秀的病灶。”
黑袍医生叹息,“尤其是你。你的生命力很漂亮,像冬天里还没熄灭的炉火。把你献给母巢,一定能让很多病人少受折磨。”
西伦听着这番话,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黑死教徒并不觉得自己在杀人。
他们觉得自己在分配痛苦。
把一些人的身体碾碎,换另一些人的片刻安宁。
这套逻辑扭曲,却足够自洽。
也正因如此,他们比普通疯子更难动摇。
“你们想救南区?”西伦问。
黑袍医生微微偏头。
“救?”他轻声重复这个字,像觉得它很陌生,“南区已经没救了。贵族不会救,教会救不了,军方只会封锁,药厂只会涨价。我们能做的,是让死亡变得有意义。”
西伦缓缓抬起枪口。
“被你们选中的人,同意了吗?”
黑袍医生沉默。
枪声再次响起。
铅弹撕开雾气,直奔鸟嘴面具。
黑袍医生身前忽然扑出一名病灶怪物,用扭曲身体挡下子弹。
战斗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钟楼内的教徒与病灶蜂拥而出。
兄弟会枪手依托货车开火,短铳与长枪的火光照亮雾气。净化粉被抛向半空,落在冲来的病灶身上,烧出大片焦黑。
库梭守在木箱旁,像一头暴怒的熊,每一次开枪都把试图靠近车厢的怪物轰退。
西伦没有急着冲入钟楼。
他站在车队前方,感受着周围每一道水汽流动。
南区潮湿。
这里到处都是水。
污水沟,墙缝,雾气,病人口中的血沫,怪物体内粘稠的病液。
这些东西过去只是危险。
现在也可以是武器。
西伦五指微张。
街边两条沟渠里的污水骤然升起,化作数十条细长水线,横切过冲锋的病灶群。
水线并不干净,却足够锋利。
几头病灶怪物被当场切开腿脚,翻滚着摔倒。
库梭看得眼皮狂跳。
他早知道少爷从灰水河回来后变得不一样,却没想到在南区这种脏水遍地的地方,这份能力会如此可怕。
黑袍医生也看见了。
鸟嘴面具后的眼神终于出现一丝波动。
“御水……”
他低声喃喃。
随即,他看向西伦的目光变得更炽热。
那不是贪婪。
更像医生看见罕见病例时的兴奋。
“原来如此,难怪圣骨会回应你。”
西伦捕捉到这句话,心底微沉。
圣骨会回应他?
是因为黑气印记,还是因为他体内刚得到的分水天赋?
没有时间细想。
钟楼深处,忽然响起第二声钟鸣。
当——
这一声比先前更沉。
地面轻轻震动。
货车里的木箱猛然一跳,封好的铅布竟渗出一点黑色液体。
三名俘虏所在的车厢同时传来挣扎声。
尤其是那个看似普通的布莱恩。
他撞击车板的声音巨大得不像普通人。
库梭回头怒吼:“看住俘虏!”
可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