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没有靠近。
她只是看着。
那种眼神没有乞求,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饿到极致后的空洞。
车队从她身边驶过。
库梭低声骂道:“这鬼地方……”
西伦没有说话。
南区比他上次来时更糟。
那时候药房门口排着长队,人们至少还在等待。
现在很多人连排队的力气都没了。
黑死教能在这里扎根,不是没有原因。
当秩序只会征税、抓人、驱赶,当贵族只想封锁街区,当医生的药贵到穷人碰都碰不起,任何愿意递出一片药的人,都能被当成救主。
哪怕那片药后面藏着刀。
车队拐入鱼骨巷。
巷道狭窄,地面坑洼,污水从两侧沟渠里缓慢流动。
西伦忽然抬手。
车队停下。
所有人瞬间戒备。
库梭低声问:“少爷?”
西伦看向前方拐角。
那里躺着一具尸体。
尸体穿着破旧工装,脸朝下趴在污水边,一只手伸向巷子中央,手指弯曲,像临死前想抓住什么。
这种尸体在南区并不少见。
可西伦看见,尸体周围的污水没有正常流动。
它们在很轻微地绕着尸体打转。
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
西伦抬起右手。
一缕寒息无声散开。
沟渠里的污水表面凝起薄霜。
下一瞬,尸体的后背猛地裂开!
十几根黑红色肉丝从尸腔里弹出,像鞭子一样抽向最前方的马匹。
库梭反应极快,抬枪便射。
砰!
铅弹打断三根肉丝。
其余肉丝却仍旧扑来,尖端裂开,露出细密牙齿。
西伦一步踏出。
水沟里的污水猛然分开,化作两道浑浊水线,从侧面缠住那些肉丝。
水线收紧。
肉丝被硬生生扯偏,抽在旁边墙面上,打得砖屑飞溅。
库梭趁机连开两枪。
尸体头颅爆开。
可那些肉丝没有立刻死去,反而疯狂扭动,试图重新钻回尸腔。
西伦拔出短刃,寒息覆盖刀身,俯身一斩。
咔嚓。
尸体连同背后的肉团被冻裂切开。
一股恶臭顿时炸开。
几名枪手差点呕出来,却死死忍住。
西伦后退半步:“净化粉。”
一名枪手立刻上前,将白色粉末撒在尸体上。
黑红肉丝发出轻微滋滋声,像被热油浇过,迅速萎缩成一团焦黑。
库梭脸色难看:“这是什么玩意?”
“尸体陷阱。”
西伦看着地上的东西。
肉丝中间有一小枚骨针,骨针上刻着细小符号。
和木箱里的手骨纹路有几分相似。
“他们已经知道我们会走这条线。”
库梭瞳孔一缩:“暗线也暴露了?”
“也许不是暴露。”
西伦抬头看向巷子深处,“而是南区到处都有他们的眼睛。”
车队继续前行,速度更慢。
接下来一段路,尸体变多了。
有些是真的死者,有些则藏着黑死教的病灶陷阱。
西伦没有让手下乱碰。
他借助分水天赋感知污水流动,只要尸体周围水流异常,就直接绕开或远距离处理。
这让队伍避免了至少三次袭击。
库梭看在眼里,心里越发沉重。
如果没有少爷,他们这八个人恐怕刚进南区就要折损一半。
黑死教不像普通帮派。
他们不需要正面冲出来拼命。
一具尸体,一口水井,一块发霉面包,都可能杀人。
距离旧圣玛丽钟楼还有三条街时,前方出现了第一批活人。
十几名病人站在街口。
他们穿着灰白病号服,脸上缠着绷带,手里提着油灯。
灯光摇晃,照出一张张枯瘦的脸。
他们没有武器。
只是安静站在那里。
库梭低声道:“少爷,怎么办?”
西伦看着那些人。
病人们也看着车队。
一个中年女人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嘶哑:“先生,医院在哪边?”
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的手垂在外面,一动不动。
“我们找不到医院了。”女人轻声说,“有人告诉我们,跟着车走就有药。”
几名兄弟会枪手脸色微变。
他们可以对敌人开枪。
却很难对一群病人开枪。
库梭咬牙道:“别过来!”
女人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也很空。
“可是孩子冷。”
她继续往前走。
其他病人也跟着走动。
十几盏油灯在雾里摇晃,像飘来的鬼火。
西伦眼神微沉。
他能听见这些人的心跳。
有些很弱,有些混乱,有些……根本没有。
那个女人怀里的孩子早死了。
不止孩子。
病人队伍里至少有四具尸体在行走。
黑死教把活人和尸体混在一起,逼他们做选择。
西伦抬起手。
“烟雾弹。”
库梭立刻明白,朝两侧打出手势。
砰!砰!
两枚烟雾弹在街口炸开。
浓烟翻涌。
病人队伍顿时混乱,有人咳嗽,有人尖叫。
西伦没有下令开枪。
他掌心向下。
街边沟渠里的污水猛然涌起,分成数股,绕过活人脚踝,精准缠住那四具没有心跳的尸体。
下一刻,尸体同时暴起!
它们的胸腹裂开,黑红肉丝如花般绽放。
可水绳已经提前收紧,把它们硬生生拖倒在地。
“打肉团!”
库梭怒吼。
枪声接连响起。
四具尸体被打得血肉飞溅。
西伦抬指一压,污水裹着净化粉扑上去,将残存肉丝压成滋滋作响的黑泥。
烟雾散开后,活着的病人们瘫坐在地,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抱着死孩子的女人怔怔站在原地。
她似乎这才意识到怀里的孩子早已没了呼吸。
她低头看了很久,忽然发出一声破碎到不像人的哭声。
西伦没有过去安慰。
他也没有时间安慰。
“给他们留两包净化粉和止咳药。”
库梭愣了一下,很快照做。
车队从病人身边驶过。
女人抱着孩子跪在路边,没有抬头。
西伦坐回车上,袖口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黑死教很聪明。
他们知道怎样让押送队伍减速,怎样消耗人的判断,怎样把善意变成破绽。
如果每一条街都这样,车队根本不可能准时抵达。
而旧圣玛丽钟楼提前敲响,也许就是为了逼他们加快,逼他们犯错。
“少爷。”库梭低声道,“后面有人跟上来了。”
西伦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