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换到第二张床前。
奥因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西伦背影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他见过许多天才。
贵族里从不缺天才。
有人生来拥有资源,有人血脉强大,有人被家族用金镑和药剂堆到二阶。
但西伦不同。
这人身上没有贵族子弟常见的浮躁,也没有底层强者乍然得势后的炫耀。
他像一柄藏在鞘里的枪。
不出手时没有光。
出手时,只讲结果。
奥因轻轻摩挲着手杖银柄。
这样的年轻人,若能为图索尔所用,自然最好。
若不能……
那就至少不能让他站到对面。
三个小时后,最后一名污染者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西伦洗净双手,走到窗边喝了一口清水。
奥因让人送来一只小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整齐摆放着药剂、金票和两枚封存完好的灰白晶石。
“报酬。”
西伦看了眼:“多了。”
“图索尔从不亏待朋友。”
“我还不是图索尔的朋友。”
奥因笑了笑:“那就当作提前支付的诚意。”
西伦没有立刻收下,只是问道:“你们最近对密语唱诗班和猩红进修会下手很重。”
“北区不能永远被一群躲在阴影里的疯子撕扯。”
奥因望向窗外,“混乱只会滋养更多污染、邪教和贪婪的黑手。图索尔有力量,也有责任让秩序重新回来。”
“统一?”
“秩序。”
奥因纠正得很轻。
西伦看向他。
两人的视线在灰蒙蒙的光线里相遇。
片刻后,西伦收下木匣。
“下次若还有污染者,可以送来。”
“我会的。”
奥因微微颔首。
西伦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声在铁质走廊里渐渐远去。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奥因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去。
一名老骑士从阴影中走出,低声道:“三长老,他很谨慎。”
“谨慎是好事。”奥因道,“谨慎的人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若他妨碍我们呢?”
奥因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治疗区里渐渐平静的三名骑士身上。
“那就让他来不及妨碍。”
老骑士低头:“秋狩的名单已经在整理,奥斯顿族长会离开庄园至少七日。”
“很好。”
奥因拄着手杖,缓缓走向窗边。
外面,图索尔家族的旗帜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铁更冷。
“攘外之前,先安内。”
奥因不喜欢雨天。
雨会让他想起很多旧事。
潮湿的墙壁,发霉的地毯,黑暗走廊尽头永远亮着的一盏灯,还有那些从门缝里投进来的目光。
有怜悯。
有嘲弄。
更多的是审视。
他年少时一直住在图索尔旧宅北侧的小楼里。
那栋楼很窄,窗户朝阴,冬天风会从木框缝隙里钻进来,刮得人骨头发疼。
下人们表面称他为少爷,背地里却叫他“活下来的那一个”。
这称呼像针。
细小,隐秘,扎得久了,伤口就会长进骨头里。
他的父亲曾经也站在图索尔权力中心。
那是个温和的男人,嗓音不高,待人宽厚,喜欢在午后坐在书房里擦拭旧怀表。
奥因小时候总觉得父亲什么都懂,什么都能解决。
直到政治斗争结束那天。
父亲略胜一筹,堪堪掌握局面。
可他没有杀死对手。
那个男人是奥斯顿父亲的兄长,也是当时另一支血脉最锋利的刀。
父亲说,都是图索尔的血,不该流尽。
父亲说,家族需要体面,不能把内斗变成仇杀。
父亲说,给别人一条活路,也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三日后,父亲死在马车里。
车厢翻进沟渠,车夫和护卫全部被割喉,父亲胸口中了七刀,其中一刀从肋骨缝隙刺入,直接贯穿心脏。
尸体送回旧宅时,奥因躲在人群后面,看见父亲的怀表从染血外套里滑出来。
表盖裂了。
里面那张全家画像被血泡得发皱。
那一年,奥因九岁。
他没有哭。
因为他看见很多人都在看他。
他们想知道这个孩子会不会崩溃,会不会发疯,会不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从那天起,奥因学会了第一件事——愤怒必须藏起来。
藏不住愤怒的人,死得最快。
父亲死后,他被留在图索尔家族。
名义上是照顾。
实际上是监视。
他的老师会把每日课程记录送到主宅,侍从会翻看他的信件,连厨房送来的食物都有人先尝。
族里的孩子们知道他失势,便开始用各种方式试探这头幼兽还剩多少牙齿。
他们把墨水倒进他的床铺。
把死老鼠塞进他的书包。
在训练场上故意用木剑砸他的膝盖,然后笑着说只是切磋。
奥因每次都笑。
他会低头道歉,说自己反应太慢。
会主动把破掉的书页捡起来。
会在被人推入泥坑后,擦干脸上的污水,继续去上礼仪课。
所有人都以为他软弱。
甚至连监视他的人都逐渐松懈。
直到父亲旧部找上门。
那是一个冬夜。
壁炉里的火很小,奥因正在抄写家族法典。
窗外有人轻轻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两下。
他打开窗,看见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跪在雪地里。
男人摘下帽子,露出被冻红的额头,声音哑得像砂纸。
“少爷,我们还在。”
那一刻,奥因握着窗框的手指几乎捏碎木头。
他仍旧没有哭。
只是把那个人放进来,给了他一杯热水,然后问:“还剩多少人?”
“十七个。”
“钱呢?”
“很少。”
“关系呢?”
“断了大半。”
奥因点点头。
他说:“够了。”
那一年之后,他开始真正活下来。
他在白天继续扮演温顺、愚钝、毫无威胁的旁支少爷,夜里则用旧部带来的残缺呼吸法修炼到手指抽筋。
没有药剂,就用冰水刺激身体。
没有老师,就反复拆解别人训练时留下的痕迹。
没有资源,就把下人克扣的钱一点点讨回来,再悄悄换成最廉价的补剂。
他忍了很多年。
忍到曾经欺辱他的孩子们长大,娶妻,掌权,开始忘记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