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修炼里变得迟钝。
第一天,罗德送来阿尔贝的回信。
阿尔贝没有立刻答应公开保护,只要求西伦交出更多账册副本,并派科琳前来核验沉眠者脊液样本。
措辞依旧强硬,却比过去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轻慢。
西伦只回了四个字。
可以面谈。
第三天,送往西北前线的信离开维多利亚外围。
第七天,老布兰登子爵家名下一座旧仓库失火,烧毁了半间账房。
罗德派去的人没有找到月相银髓,却发现有一只古董月相钟在失火前被人悄悄搬走,去向不明。
第十二天,图索尔庄园又送来一批污染者。
西伦照旧出手治疗。
奥因没有露面,只让奥罗代为致谢。
奥罗站在病房门外,笑得礼貌,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冷意。
“西伦先生近来气色不太好。”
“修炼消耗。”
西伦擦净手指。
“图索尔家族的病人也不太好。”
奥罗笑容淡了一点。
“秋狩将近,家族事务繁重,难免有些损耗。”
西伦看向他。
“那就少损耗一点。”
这话太平,也太硬。
奥罗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希望秋狩之后,我们还能这样坐下来谈。”
“只要你们还需要治疗。”
西伦拿起药箱。
“会的。”
奥罗望着他的背影,手掌慢慢握紧。
那一刻,他几乎想直接下令把人留在庄园。
可他终究没有。
父亲说过,杀人要等该死的时候。
他把这句话忍进喉咙里,像吞下一块带棱的冰。
第二十天,科琳秘密来到兄弟会府邸。
她带着两名武装暴动党的药剂师,验看了西伦交出的两页账册副本和一支沉眠者脊液样本。
药剂师看见样本时,眼神明显变了,连呼吸都轻了许多。
科琳没有多问样本来源。
她只看向西伦。
“总执说,你想要的东西可以谈。但他不喜欢别人一边拿保护,一边藏刀。”
西伦坐在桌后。
“我也不喜欢别人一边谈合作,一边量我的脖子。”
科琳沉默片刻,竟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应该当面吵。”
“他不急。”
西伦道:“我也不急。”
科琳收起样本。
“图索尔秋狩前,阿尔贝总执会给北区兄弟会一份临时保护文书。不是无条件保护,只针对黑死教和密语唱诗班的刺杀。”
“足够。”
“还有,你要的净化药剂和精神稳定材料可以给一批,寒系资源比较少,最多三成。”
“我要五成。”
科琳皱眉。
“你这是坐地起价。”
西伦看着她。
“我刚把黑死教、图索尔旁支和药剂师协会的线放到你们手里。”
科琳眼神微凝。
“这只是线。”
“线能牵出谁,要看阿尔贝敢不敢拉。”
房间安静下来。
最后,科琳把帽檐往下一压。
“我会原话带到。”
她走后,罗德轻声道:“阿尔贝会不高兴。”
“他若只会高兴,就坐不到那个位置。”
西伦重新闭上眼。
水缸里的水无声升起,在他周身形成十二道薄薄水幕。寒意沿着水幕扩散,灯火都被压得暗了几分。
罗德看着这一幕,没有再说话。
他忽然明白,少爷表面上在与各方周旋,实际上每一次谈判、每一次让步、每一次冒险,都只为了争取同一件事。
时间。
只要再多一点时间。
两个多月后,维多利亚的冬意终于退了一层。
街边积雪化成脏灰色的水,顺着石缝流进下水道。
煤气灯白天也蒙着一圈雾,马车碾过湿泥,溅起点点黑水。
报童的嗓子比从前更哑,喊着前线捷报,喊着粮价上涨,喊着某位贵族夫人在慈善晚宴上捐出三百条旧毛毯。
北区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兄弟会没有继续扩张。
图索尔近卫也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踏街。
第三慈善医院合作药房照旧开门,队伍比从前更长,只是门口多了几名穿灰衣的药剂学徒,发药前会仔细查看每个人的眼白和舌苔。
一切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份平静下面埋了多少引线。
兄弟会府邸后方的训练棚内,十二口大水缸已经换成了十六口。
地面修炼阵被反复刻深,边缘凝着一层洗不掉的白霜。
墙角堆满空掉的陶罐和药剂瓶,阴灵源水、寒雾结晶粉、净髓药剂、精神稳定液、黑市换来的不知名骨粉,所有能帮助玄阴吐纳法前进的资源,都在这两个多月里被西伦一点点吞进身体。
代价同样明显。
他瘦了一些。
不是虚弱,而是整个人被打磨得更加锋利。
肩背线条收紧,眼神更沉,平日不开口时,周围的人甚至会下意识放轻脚步,像是怕惊动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的寒潭。
库梭站在棚外,手里拿着一柄铁锤。
铁锤的锤头已经裂了三道口子。
“少爷,还来?”
西伦赤着上身,站在水缸之间。
他的皮肤表面有细密寒气缭绕,水滴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随着一次呼吸,十六口水缸的水面同时凹陷,又同时翻起,像十六只无声睁开的眼睛。
“来。”
库梭咧了咧嘴,却笑不出来。
他抡起铁锤,大步向前,腰背发力,狠狠砸在西伦左肩。
咚!
沉闷声响在棚内炸开。
西伦身形微晃,脚下石板裂出两道细纹。
寒意顺着铁锤反卷而上,库梭手掌一麻,险些握不住锤柄。
他低骂一声,强行后退,甩了甩发僵的手腕。
“这还让不让人活?”
西伦吐出一口白气。
肩头被砸中的地方泛起青紫,很快又被体内涌动的血印力量压下。
大雷音在骨骼深处震响,将淤滞震散;玄阴寒息则像细密水银,沿着裂隙钻入更深处。
还不够。
他能感觉到那道门。
超凡级就在前方,却不是伸手可及的距离。
大师级的玄阴吐纳法已经让他的寒息深入骨髓,可想要再进一步,就必须让身体不只是承受寒意,而是把寒意变成本能。
呼吸即寒。
血动即寒。
骨鸣亦寒。
这一步急不得。
也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