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不敢睡。
他只能进入很浅的冥想,让身体得到片刻修复,同时把一部分感知散入周围水流。
海草摇晃。
小鱼钻过礁缝。
远处有船桨拨水。
更远处,某种金属器械发出规律轻响。
猎犬艇。
他们又来了。
西伦睁开眼,眸底没有意外。
这三天里,克莱门已经追上他六次。
第一次在海崖礁湾,他用雷光炸裂水面,击沉一艘小艇,趁乱逃入沉船区。
第二次在旧盐场排水口,他借污水和寒息冻住两名近卫,抢走药剂后从地下渠离开。
第三次在北岸废灯桩,克莱门亲自出手,一剑切开半座木栈桥,他用分水天赋钻进海底乱礁,右腿被剑气擦伤。
第四次,他在一片红藻滩被血感罗盘咬住踪迹,故意留下大量假血迹,绕回追兵后方杀掉一名携带罗盘的近卫。
第五次,图索尔的人学聪明了,不再分散追击,而是用船灯、猎犬、弩机和封水网一点点压缩海湾。
他被迫潜入深水,差点被缺氧和低温拖死,最后靠适应性腑脏撑过来。
第六次,就在今天傍晚。
克莱门隔着三十步斩出一剑。
剑光贴着水面掠过,切断了西伦半截袖口,也切开了他左臂外侧皮肉。
如果不是他提前沉水,那一剑会斩断他的脖子。
六次追杀。
没有一次真正脱身。
每一次只是从更小的死门里挤出去。
西伦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指节有些发白。
掌心伤口反复裂开,又被寒息封住,已经变成一条暗红发黑的硬痕。
他能清楚感觉到,玄阴吐纳法已经抵达某个边缘。
不是大师级的边缘。
而是更深、更冷、更像本能的地方。
过去,他是在运转寒息。
现在,寒息开始反过来改造他的呼吸、血液、骨骼和腑脏。
每一次受伤,每一次被逼入水下,每一次靠寒意封血疗伤,都是一次强行淬炼。
可门还没开。
差的不是资源。
也不是疼痛。
而是一种真正的“定型”。
让寒不再是外来的力量,而是身体承认的规则。
西伦抬头。
洞外水面泛起一圈细微涟漪。
不是鱼。
是一枚探测用的小铜球,被细线拴着,正顺着礁缝缓缓沉下。
图索尔的人开始搜礁洞了。
西伦伸手按住水面。
寒意无声扩散。
小铜球表面结出薄霜,内部机簧停顿半息。
就这半息,西伦从侧缝滑入水中。
下一刻,洞外传来低喝。
“有反应!”
弩箭扎入海水。
铅弹跟着射下。
西伦贴着礁石下沉,分水天赋撑开一层极薄水膜,让弹道稍稍偏移。
可仍有一枚铅弹擦过他肩背,带走一片血肉。
他没有回头。
礁洞外,船灯照亮海面。
四艘猎犬艇呈扇形包围,船头架着弩机,船尾有人牵着铜环黑犬。黑犬趴在船沿,鼻端不断抽动,灰蓝眼睛死死盯着水下。
克莱门站在中间那艘艇上。
他的脸色也不太好。
三天不眠不休的追杀,对三阶来说同样不是毫无负担。
更何况,西伦每一次反击都极其凶险。
他已经折损了七名近卫,一只血感罗盘被毁,备用封水网也被雷光烧穿两处。
但克莱门没有愤怒。
他的眼神依旧稳定。
猎人不能恨猎物。
一旦恨了,手就会急。
手急,就会出错。
旁边副手压低声音道:“队长,他往礁群深处去了。那里水道复杂,船进不去。”
“他走不远。”
克莱门看着海面下那道转瞬即逝的暗影,“他的伤口又裂了。”
副手沉默一瞬,“可是……他恢复得太快了。按理说,右胸和左肋那种伤,换成普通二阶早该死了。”
克莱门轻轻点头。
这正是最麻烦的地方。
西伦不是不会虚弱。
但他虚弱得很慢。
他像一头被砍伤的海兽,只要给他一点水、一点寒意、一点喘息时间,他就能重新挣扎起来。
副手看着水面,忍不住道:“三长老为何一定要杀他?若能招揽……”
话没说完,他便意识到失言,立刻低头。
克莱门没有责怪。
他也想过这个问题。
西伦这样的人,若为图索尔所用,胜过十支普通猎队。
他能治疗污染,能压制邪教,能统合北区,还能在二阶时硬撼三阶。
可正因为如此,他不能留。
他不愿低头。
不愿交出命。
不愿把自己的未来放进任何家族的盒子里。
这种人只要活着,就会不断撬动秩序。
今天他能算计奥因,明天就能算计图索尔。
更可怕的是,他快要晋升了。
克莱门想起奥因在密室里对他说的话。
“杀他,不是因为仇恨。”
“是因为他正在长成一把不属于我们的刀。”
克莱门抬起手。
“放封水网残片,堵外围水道。不要急着下水,逼他往浅滩走。”
副手低声道:“他若继续潜深水?”
“那就等。”
克莱门道:“伤者无法永远待在水里。”
……
西伦穿过礁群。
身后水势忽然变沉。
封水网。
虽然不是完整的一张,却足够让附近水流变得滞涩,像被无形铁砂填满。
分水天赋受到压制。
西伦速度骤降。
他没有硬冲,立刻贴着海底转向,钻入一片狭窄的石珊瑚缝隙。
锋利石棱割开皮甲,划过皮肤。
他强忍疼痛,收缩身体,从一道几乎不可能通过的裂缝中挤了过去。
胸口伤处被挤压。
眼前发黑。
水中冒出一串血泡。
西伦咬紧牙关,用寒息压住崩开的伤口。
不能停。
封水网在逼他离开深水。
克莱门想把他赶到浅滩。
浅滩水少,船能靠近,弩机和短铳能发挥,克莱门也能亲自下场。
西伦当然不能如他所愿。
他向更深处游去。
可刚游出十几丈,一股强烈的窒闷感忽然涌上来。
适应性腑脏在抗议。
他已经太久没有正常休息,肺腑虽能适应水下环境,却无法凭空抹去身体损耗。
血液里的寒意越来越重,心跳越来越慢,再这样下去,他会在水下失去意识。
到那时,不需要克莱门动手。
海水会替他收尸。
西伦眼神沉下。
他不得不改变方向,朝一处海崖下方的浅水洞游去。
那里离图索尔的包围线不远。
但有空气。
也有地下淡水渗出。
他需要那一点时间。
十分钟后,西伦爬进浅水洞。
洞内空间比之前的礁洞稍大,顶部挂着倒悬石刺,地面满是湿滑苔藓。
最深处有一道细小淡水泉,从岩壁中渗出,滴进一口天然石洼。
西伦先把泉水引过来,清洗伤口。
海盐被冲开的一瞬间,疼痛像火一样炸起。
他额角青筋微跳,却没有发出声音。
处理完伤口,他取出半瓶阴灵源水。
这东西不能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