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索尔庄园的天还没亮透。
院墙外的雾气压得很低,草叶上全是冷水珠,马厩里偶尔传来一两声不安的响鼻,像是连牲口都察觉到了庄园里那股压抑得过分的气息。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奥因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只未饮的酒杯,目光透过窗上的薄雾,静静落在外面灰白的天色里。
他一夜没睡。
秋狩之后的家族清洗还没彻底结束,庄园里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有新的名单送到他桌上,谁该换,谁该留,谁只需要警告,谁必须斩断根子——这些事情都得他自己拿主意。
如今他已经坐上了那个位置,便不能有半分迟疑。
迟疑,是他父亲留下的病,他这一生都不允许自己再染上。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很乱,甚至有些踉跄。
奥因的眉头轻轻一皱,还没转身,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名近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盔甲上满是泥水与海盐结成的白痕,右脸还有一道被冻裂的口子,边缘翻白,像死鱼肚皮。
他低着头,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声音干涩得像磨砂纸。
“三长老……不,族长大人……”
奥因终于转过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那名近卫空着的一只袖口上,再落到那人背后拖进门槛的东西。
那是一具尸体。
尸体被粗布裹着,裹布已经被血和海水浸得发硬,可即便如此,奥因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克莱门。
书房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连角落里落灰的摆钟,都像是迟疑了片刻,才继续发出缓慢沉闷的滴答声。
奥因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盯着那具尸体,盯了很久。
克莱门跟了他很多年,从西港到北区,从最早那批旧部残党里杀出来,一路替他挡过枪,也替他砍过人。
这个人并不聪明,甚至有些死板,可偏偏就因为死板,所以好用,也可信。
可信的人,死一个,就少一个。
“说。”
奥因终于开口,嗓音很平,平得像是没有起伏的冰面。
那名近卫喉咙滚动了一下,脸色惨白:“白崖镇外海失手后,克莱门队长一路追杀,追了二十多天……最后在废矿里,西伦……西伦晋升了。”
酒杯在奥因手中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杯壁被捏出一道细纹。
跪着的近卫猛地伏低,声音里带上了藏不住的惊惧:“属下亲眼所见,寒气封剑,蓄水池结冰,克莱门队长最后一剑……被他徒手接住了。之后……之后……”
“之后什么?”
“之后他用一枪……贯穿了队长胸口。”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人一寸寸抽干了。
奥因缓缓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惊怒,只剩下一种极深的冷。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害怕。
“你确定,他晋升了三阶?”
“属下不敢妄言。”近卫哑着嗓子道。
“可那股压迫感……还有队长的剑,非凡细剑被冻裂了。西伦身上的伤在迅速愈合,寒意像活的一样……属下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东西。”
奥因没有说话。
窗外一只乌鸦从枯树上扑棱飞起,拍着翅膀穿过雾气,叫声刺耳得让人心烦。
他当然知道三阶意味着什么。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清楚这件事有多可怕。
西伦不是那些在家族庄园里养出来的非凡者,不是靠着几代人的收藏、秘仪、老师和血脉,一步一步被人扶上去的温室之花。
他是从街头、污水、钟楼、尸堆和追杀里爬出来的,是被逼到走投无路,依旧能咬着牙把路撕开的人。
这样的人,一旦真正踏进三阶——就再也不是能随便拿捏的刀了。
奥因原本以为,这趟追杀即便杀不死西伦,至少也能把他打废,让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敢露头。
可现在,结果完全反了过来。
他亲手把一头本就危险的狼,逼进了蜕变的关口。
还让它活着走了出来。
“消息还有谁知道?”
“白崖镇的人知道一些,追杀队里活下来的都看到了……还有海边的渔民、运货人,怕是也听见了风声。”
近卫额头抵着地板,冷汗一滴一滴往下淌,“属下赶回来前,外面已经开始传……说黄金骑士在海上死里逃生,杀了克莱门,晋升三阶了。”
“黄金骑士……”
奥因低低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一瞬间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这名字本该是给死人立碑时用的。
如今却成了活人头上的冠冕。
啪!
酒杯终于在他掌中炸开。
碎片割开虎口,血顺着掌心一滴滴落到地毯上,殷红刺眼。
可奥因像是感觉不到疼,只盯着自己的血,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很凉。
“好,好得很。”
他转身走到桌边,伸手将一沓待批的名单扫落在地,纸张散了一地,如同被风吹乱的白骨。
奥罗闻声从侧门闯进来,脸色难看:“父亲,我听说——”
“闭嘴。”
奥因头也没回。
奥罗脚步一顿,脸上怒气和不甘同时翻涌上来,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奥因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把克莱门抬下去,按近卫队长的规格下葬,旧旗、军礼、抚恤,一样都不能少。他不是废物,是替家族战死的。”
跪着的近卫眼眶一红,重重应是。
奥罗却忍不住咬牙:“可西伦——”
“西伦现在已经不是靠几支枪、几个人就能压死的角色了。”
奥因终于转身看他,眼神冷得像刀,“你现在带人去,只会送第二具、第三具尸体回来。图索尔家刚稳住,我不能让庄园里再添一把火。”
“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奥因看着自己的儿子,唇角一点点压下去,“谁告诉你我要算了。”
他慢慢将手上的血擦在桌边白布上,动作缓慢,却透着一股令人发寒的克制。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三阶不是终点,西伦晋升得太急,根基绝不会稳,他还会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知道三阶之后该怎么走。一个刚踏进新层次的人,未必比一个准备很久的人更从容。”
奥罗怔了怔,眼里终于重新亮起了点凶光:“父亲的意思是……”
“盯着他。”奥因道,“但不要碰他。至少现在,不碰。”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目光落回地上那堆散乱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