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会据点外的两名看门汉子起初还没认出他。
西伦戴着黑帽,衣领立得很高,风衣上沾着一路风尘和盐霜,看着比离开时瘦了一点,可脊背却挺得更直,像一截刚从冰里拔出来的铁。
直到他走到门前,摘下帽檐上的水珠,其中一人才猛地瞪大眼。
“西……西伦少爷?”
另一人先是一愣,紧跟着脸色狂喜,正要扯嗓子喊,西伦抬了抬手。
“别吵。”
他声音不高,那人却像被什么无形东西压了一下,喉咙里的喊声硬是卡住,连呼吸都本能地轻了一拍。
下一刻,那扇厚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尤里端着一只杯子站在门里,原本还带着几分早起没睡醒的笑意。
“吵什么——”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就定在了西伦脸上。
“回来了?”
尤里笑着走上前,抬手就想像从前那样给西伦来一下肩膀,可手抬到一半,动作忽然停住。
他的笑也僵在脸上。
不对。
太不对了。
站在眼前的明明还是那个熟悉的人,五官、身形、甚至眉宇间那股冷静都没变,可尤里却从他身上嗅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感。
不是外露的杀气,也不是刻意压人的威势。
而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像深冬河面下悄无声息流动的暗冰,像雾夜里看不见底的海沟。
你明明知道它没动,可只要再靠近一点,就会本能地觉得冷,觉得骨头缝都在收紧。
尤里的喉结滚了一下,眼神有些发直。
“你……”
西伦看着他,神色平静:“成了。”
这两个字很轻。
尤里却足足愣了两三个呼吸,才像听懂了似的,嘴角先是抽了一下,紧接着眼睛越睁越大。
“成了?”他声音都变了调,“你是说——三阶?”
西伦点头。
尤里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砸了一锤,半晌没回过神。
一年多。
真就一年多。
第一次见西伦的时候,对方还只是个锋芒太盛、野心太明、却需要步步去挣命的年轻人。
后来这人一路往上爬,爬得快,爬得狠,杀得人多,惹的麻烦也大,可再怎么样,尤里心里总还能用“年轻”两个字去形容他。
但现在不行了。
三阶这两个字,像一道看不见的门槛,踏过去的人,已经不能再拿从前的眼光去看。
尤里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妈的……”他一边笑,一边用力抹了把脸,“我昨晚还在跟人吹,说你这趟八成能活着回来,结果你倒好,直接给我带回来这么大一个消息。”
屋里的人听见动静,纷纷探头。
很快,惊呼声和脚步声就乱了起来。
“真是西伦少爷!”
“听说他成三阶了,是不是真的?”
“废话,你没看尤里老大的脸都吓白了!”
“滚你妈的,老子这是高兴!”
笑骂声一阵接一阵涌出来,像热浪一样扑散了清晨的潮冷。
西伦被他们簇拥着进门,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桌上还摆着半吃剩的咸肉和黑面包,麦酒味、油烟味混在一起,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尤里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酒,手还有点抖。
“先喝一口,暖暖。”他说完,又像突然想起什么,凑近压低声音,“图索尔那边现在肯定疯了吧?”
“差不多。”
西伦接过酒杯,热意顺着掌心慢慢传进来,压住了点沿途没散干净的海气。
尤里咂了下嘴,眼里却没有半点担忧,反而越来越亮。
“疯了也白疯。这里是南区,不是他们图索尔庄园。再说了,就算他们真伸手,也伸不到咱们这边来。”
他拍了拍桌子,压着兴奋道:“你先在这儿住着,安心休息。会长前两天出去了,再过两天就回来,到时候他知道你成了三阶,怕是得把整间屋顶都笑塌。”
西伦嗯了一声。
尤里见他神色始终平静,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你这人啊,真是……”尤里摇头失笑,“别人要是成了三阶,怕是走路都得多抬两寸下巴,你倒好,还是这副样子。”
“抬下巴没用。”西伦喝了口酒,嗓子被热意一烫,整个人才像真正从长途奔波里缓过来一点,“该杀我的人,不会因为我抬下巴就不动手。”
尤里愣了下,随即大笑。
“这话像你。”
他顿了顿,又正色起来:“不过说真的,你现在先别回北区,图索尔家大业大,刚死了一个三阶,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在这边躲两天,谁也挑不出毛病。南区鱼龙混杂,藏你一个人太容易了。”
西伦没有反驳。
事实上,他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尤里又问了几句海上的事,西伦只挑着能说的说了些,至于废矿里真正凶险的部分,他一句都没多提。
可即便只是这样,屋里的人还是听得一愣一愣,连酒都忘了喝。
等到热闹稍稍平息,西伦放下杯子,站起身。
“我去见一趟老师。”
尤里立刻收起笑:“伦德先生?”
“嗯。”
“你现在过去?”尤里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他那边最近不太安生,前两天还有人在附近转,像病人,又不像病人,鬼鬼祟祟的。”
西伦眸光微动。
“知道了。”
尤里本想派两个人跟着,可看见西伦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改口道:“那你自己当心。南区的水,比北区脏得多。”
西伦戴回帽子,走出门时,身后的喧闹还在继续。
有人已经开始搬酒桶,有人扯着嗓子说今晚必须狠狠干一场庆祝,也有人在门口望着西伦背影,眼神里的敬畏几乎藏不住。
风从街口吹进来,把那些喧哗一点点送远。
西伦沿着潮湿巷道往南郊走,脚步不快。
南区和北区完全不同。
这里的墙面更旧,石砖缝里总是积着洗不干净的黑水,窗台上晾着褪色床单,药店门口挤满咳嗽的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味道——潮、苦、甜,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腐烂。
这地方看似热闹,其实到处都是缝。
而黑死教,最喜欢藏在缝里。
走到一处斜巷口时,西伦忽然停了脚。
前方不远,是伦德常去的那条旧街。
街边有一家卖热汤的小摊,摊子后蹲着个裹灰毯的男人,身边放着一只破木箱,像是来这里避风的病人。
他头发乱,背脊佝偻,偶尔咳一声,咳得像是肺都要出来。
很像。
像得几乎挑不出毛病。